他一邊看,一邊想著這些年來追查鼎陣的歷程:從惠民河餓殍案發現食祿蟲蹤跡開始,到潁昌地宮起出六尊鼎足,到神霄宮地宮的三玉版合璧,到龍虎山銅塔倒塌,到驪山地宮鎖死陣眼——每走一步,都以為自己接近了終點,卻發現只是另一個局的開端。
章惇佈局的規模,遠超他最初的想象。這不是一個權臣的篡位之謀,而是一個企圖以一己之力重塑天下氣運的宏大計劃。蘇轍忍不住去想——若章惇的計劃成功,今日之天下會是什麼模樣?大宋與遼國的龍脈糾纏在一起,兩國互為唇齒,誰也不敢吞併誰;同時,透過海外鼎足,將華夏氣運延伸到流求、真臘、爪哇,使華夏文明的影響範圍遠遠超出歷代疆域。在這個格局下,大宋或許不會那麼快亡於金國之手,甚至可能延續數百年。
但代價是什麼?代價是三百六十尊以青苗錢熔鑄的鼎足,是惠民河底西十二具餓殍,是潁昌地宮中被貪官剋扣的青苗錢,是矩子在驪山地宮中的以身殉道。
“以不義的手段,即使達到看似正確的目的,也是不義。”蘇轍低聲自語,手指輕輕叩著石桌,“章惇之局,規模雖宏,其根基卻立於不義之上。以不義為基,即便建成高臺,終有一天會坍塌。”
展昭從外面拾了些乾柴進來,生起火,火光映在兩人臉上,明滅不定。他沉默片刻,開口:“先生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章惇佈局鼎陣,不是為了阻止遼金聯兵南侵嗎?他說他做的是以毒攻毒之計。若他成功了,或許就不會有靖康之禍。那從結果來看,他做的,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蘇轍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望著火堆,火舌舔舐著乾柴,發出噼啪的聲響。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:“《孟子》有言:‘枉己者,未有能首人者也。’自己站歪了,卻想把天下扶正;自己先用了不義的手段,卻想達到一個正義的目的——這在邏輯上就說不通。因為手段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。他用了人牲祭鼎的邪術,用了巧取豪奪的貪吏,用了欺騙和背叛,那麼他最後得到的‘正義’,也必然帶著邪術的烙印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更加低沉:“所以,他做的是壞事。即便他阻止了靖康之禍——那也只是以另一種方式,將同樣的禍患推遲到了更遠的未來而己。我所寫的《古史》,就是要讓後人明白這個道理:不要因為一個目標看起來宏大,就接受實現目標的不義手段。”
展昭聽完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歇息一夜後,兩人繼續南下。三日後,他們抵達武夷山北麓的建州城。建州是福建路的重鎮,也是墨門在南方的重要據點。蘇轍按矩子遺書中的指引,找到城中的“墨香閣”——一家看似普通的書鋪,鋪面不大,但後院別有洞天。
墨香閣的主人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,自稱墨問,是矩子的師兄。他聽蘇轍說明來意後,沉默片刻,從書櫃暗格中取出一卷竹簡,放在案上:“師弟生前交代過,若東軒先生持矩子令來,便將此卷交給他。先生請收好。”
蘇轍接過竹簡,展開。竹簡上以墨筆繪著武夷山北麓的詳細地形圖,標註了一條隱秘的山道,通往一處名為“藏鼎洞”的山洞。圖上還註明了洞內機關的分佈位置:第一道石門以五嶽真形圖封門,須以玉璧開啟;第二道石門是機括石門,需同時按下左右兩壁的機關;第三道石門是斷龍石,一旦放下,便無法從內開啟。
“這是矩子生前親自探查後繪製的武夷山陣眼地圖。”墨問指著圖上“藏鼎洞”三字,“洞中埋有銅鼎三十六尊,以九宮八卦陣排列。陣眼核心是一枚青銅符令,與林靈素送往金國的那枚相同。矩子本想親自去毀掉那枚符令,但那時他己經在驪山腳下守了三年,無法分身。所以他繪製了這幅地圖,託我保管,等一個有緣人來完成他未竟之事。”
蘇轍將竹簡小心卷好,放入懷中:“矩子以死相托,轍不敢負。”
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