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轍心中一陣失望,但他沒有放棄。他走到子產像前,蹲下察看底座——底座是青石砌成的,正面刻著“鄭大夫子產之神位”幾個字,西面光滑,看不出有暗格或夾層。他取出青天鑑,將鏡面貼近底座的各個側面,仔細探查。當鏡面貼近底座背面時,鏡面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,鏡中映出一行字:“底有夾層,以指叩之,當聞空聲。”
蘇轍依言以指叩擊底座背面,果然發出空洞的回聲。他讓展昭取來一柄短刃,沿著底座背面的石縫輕輕撬動,一塊石板應聲鬆動,露出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暗格。暗格中放著一隻銅函,函面刻著雲雷紋,與古冶鎮崔掌櫃那幅地圖上描繪的銅函形制完全相同。
蘇轍取出銅函,函口封著火漆,火漆上壓著一枚印章,印文是“劉摯”二字。他心頭一震,又是劉摯!劉摯當年不僅埋了《晏子春秋》佚文在臨淄,還埋了《鄭刑書》佚文在子產祠!他到底埋了多少東西?
他小心翼翼地撬開火漆,開啟函蓋,內中鋪著杏黃綾,綾上放著一卷帛書,以工整的隸書寫就,篇首赫然寫著:“鄭刑書·鑄刑鼎章”。他展開帛書,快速瀏覽了一遍,發現這卷帛書記錄的是子產鑄刑鼎的詳細經過,包括刑書的條文、鑄鼎的工藝、以及公佈刑書後百姓的反應。其中有一段話,讓他讀得格外仔細:
“刑書既成,子產命人鑄刑鼎於新鄭市門。百姓聚觀,有懼者,有疑者,有贊者。子產登鼎而告曰:‘爾等百姓,自今以往,知所趨避矣。守法者,吾賞之;違法者,吾刑之。刑之所在,非吾之刑,法之刑也。’”
蘇轍讀到這裡,忽然想到了北宋的“青苗法”和“免役法”。王安石變法,也是將新法公之於眾,讓百姓知道“法之所趨”。但為什麼王安石的新法會引發那麼大的爭議?為什麼子產的鑄刑書卻能得到百姓的支援?他在《古史·鄭子產列傳》中曾經寫過:“子產鑄刑書,以法示民,使吏不得擅為奸利。”而王安石變法,雖然也是以法示民,但執行新法的官吏,卻有很多是借變法之名、行斂財之實的人。子產用人得當,王安石用人不當——這一字之差,便是成敗之分。
他收起帛書,將銅函蓋好,放到一邊。然後他回到案前,在札記本上寫道:“新鄭子產祠中,得劉摯所藏《鄭刑書》佚文一卷。帛書記子產鑄刑鼎之詳,其言曰:‘守法者,吾賞之;違法者,吾刑之。刑之所在,非吾之刑,法之刑也。’此語雖簡,實為法治之精髓。今之青苗法,若能如子產之刑書,以法示民,以法馭吏,何至於民怨沸騰?劉摯埋此帛書,其意亦在諷喻當下也。”
寫完,他擱下筆,望著窗外暮色中漸漸暗下來的子產祠。他忽然覺得,劉摯不僅是一位史官,更是一位預言家。他借晏子之口說“民心向背”,借子產之口說“以法示民”,都是在為後世提供一面鏡子,讓後人看到歷史中的得失成敗。
他站起身來,對那位守祠的老人說:“老先生,這卷帛書,我帶回汴京,校勘之後,會錄入《古史》正文。待《古史》刊行之日,我會命人送一部來子產祠,以告慰先賢在天之靈。”
老人拱手:“先生有心了。”
蘇轍將帛書小心收好,走出子產祠。暮色中,祠廟的古柏在晚風中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聲響,彷彿子產在兩千多年前的鄭國朝堂上,以他那個時代的聲音,為後世的治國者留下了最後的教誨。
他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子產祠的輪廓,然後策馬向新鄭城中行去。他心中己經有了一個計劃——回到汴京後,他要將《古史·鄭子產列傳》重寫一遍,將劉摯埋下的《鄭刑書》佚文中的精華,以及自己在子產祠中的所見所感,全部寫進去。他要讓後人知道,子產不僅是一位春秋時代的政治家,更是一位法治思想的先驅者。他的“以法示民”、“寬猛相濟”的治國理念,即使放在一千六百年後的北宋,依然具有強大的現實意義。
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