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想越深,索性回到屋中,提筆在《古史·鄭子產列傳》的草稿旁批註了一段話:
“子產鑄刑書,以法示民,使吏不得擅為奸利。後世論者或以子產為法家之先驅,然子產之用心,在安民,非在制民。以法制吏,則吏不敢虐民;以法示民,則民知所趨避。此子產治鄭之根本也。今之青苗法,本欲惠民,而吏以苛法行之,何也?法不示民,吏得擅為奸利也。若以子產之法,先將青苗條法公之於眾,使百姓皆知其權利義務,則吏不得以苛法虐民,民亦不得以僥倖求利。此乃治本之策。”
批完這段,他擱下筆,心中忽然有了一個計劃——他要去鄭國子產祠,親自憑弔這位以法治國、以德服人的先賢,並在《古史》中為子產立傳,將他與管仲、晏嬰並列,讓後人知道,春秋時代不僅有稱霸的諸侯,還有以法治國、以德服人的賢臣。
第二天一早,蘇轍與展昭離開晉州,向西進入鄭國故地。鄭國的都城在新鄭(今河南新鄭),距離晉州約三百里。兩人沿著官道騎行了兩日,第三日午時,便來到了新鄭城外。
新鄭是一座古城,城牆雖己殘破,但依然可見當年的規模。蘇轍進城後,打聽到子產祠在城西門外三里處,便策馬出城,向子產祠方向行去。
子產祠坐落在鄭國故城遺址西側,是一座規模不大的祠廟,青磚灰瓦,掩映在一片古柏之中。祠門虛掩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鄭大夫子產祠”六個字,字跡古樸,應該是唐代所立。蘇轍推門而入,院中很是清靜,只有一位白髮老人正坐在廊下編竹筐,見有人來,抬起頭打量了一番。
“這位先生,是來拜謁子產祠的?”老人放下竹筐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“老夫是這裡的守祠人,姓鄭,子產的後人。先生請進。”
蘇轍拱手道謝,隨老人走進祠堂。祠堂不大,正中央供著子產的木雕像,像前香案上擺著幾碟乾果和一隻香爐,爐中香灰積了厚厚一層。蘇轍在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之禮,然後起身,環顧堂中西壁,牆上掛著幾幅描繪子產生平事蹟的壁畫,畫工雖粗糙,但故事內容卻引人入勝。
老人見蘇轍看得仔細,便在旁邊介紹道:“這幅畫的是子產鑄刑書,那幅畫的是子產不毀鄉校,還有一幅畫的是子產以‘寬猛相濟’論政。這些都是子產一生最重要的事蹟。”
蘇轍走到那幅“子產不毀鄉校”的壁畫前,駐足良久。畫中,子產站在鄉校門前,與一群百姓交談,神情平和,毫無居高臨下之態。旁邊題著一行字:“人所惡者,吾則改之;人所善者,吾則行之。是吾師也。”蘇轍想起自己在《古史·鄭子產列傳》中寫過的句子:“子產以寬服人,以猛御下,寬猛相濟,故鄭國大治。”如今在子產祠中看到這幅畫,他對這句話的理解又深了一層。
“老先生,您剛才說子產是您的先祖,可有家譜傳世?”蘇轍轉向老人,忽然問道。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後堂,半晌後抱出一隻木匣,放在案上,開啟匣蓋,裡面是一卷泛黃的帛書:“這是我家傳的《鄭氏世譜》,記載了子產以下歷代先祖的名諱、生卒和事蹟。先生請看。”
蘇轍接過帛書,小心翼翼地展開,從子產到鄭國滅亡,再到秦漢魏晉,一首記到北宋初年,代代相傳,無一缺漏。當他翻到帛書末尾時,目光忽然頓住了——末尾有一行字,墨色與正文不同,顯然是後來補寫的:“崇寧五年冬,有客自汴京來,攜一銅函,寄於祠中。函中藏有《鄭刑書》佚文一卷,囑曰:‘待後世有識者啟之。’”
蘇轍心頭一跳,這行字與他此前在古冶鎮崔掌櫃那幅地圖上看到的邊注,幾乎如出一轍!他抬頭問老人:“老先生,崇寧五年那捲《鄭刑書》佚文,如今還在祠中嗎?”
老人想了想,道:“那捲銅函,先祖當年確實收在祠中,藏在子產像的底座之下。但後來戰亂頻仍,祠廟幾經修繕,那銅函也不知何時被人取走了。老夫守祠三十餘年,從未見過那銅函。”
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