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攸縣城中只有一個半吊子的郎中，連個像樣的藥鋪都沒有。末將看著敘兒一天天瘦下去，一天天咳下去，卻什麼都做不了。再這麼拖下去，一旦......一旦有個萬一...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那雙平日裡精光四射的虎目，此刻竟微微泛了紅。他用力攥緊了腰間的刀柄，指節咯咯作響，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著什麼。
劉磐沉默了。
黃忠家中的情形，他是知道的。或者說，軍中但凡有些資歷的老人，無人不知。
黃忠與髮妻感情極深，當年妻子難產，他在產房外站了整整一夜，聽到嬰兒啼哭時喜極而泣，轉頭卻被告知妻子已經血崩不治。臨終前，她只來得及說了一句話。
從那以後，黃敘便是黃忠的命。
那孩子也是個苦命的。生下來便只有四斤出頭，瘦小得像一隻剝了皮的貓。
此後更是體弱多病，風吹不得，雨淋不得，稍有不慎便要病上一場。後來染了癆病，更是日日咳，夜夜咳，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黃忠揹著他，走遍了荊州大大小小的醫館，訪遍了所有能訪到的名醫，銀錢花得像流水，卻始終不見起色。
若不是這個兒子，以黃忠的武藝膽略，早已是荊州軍中數一數二的重將了。哪裡輪得到蔡瑁那等庸碌之輩耀武揚威？
劉磐深深吸了口氣，上前一步，重重拍了拍黃忠的肩膀。
“漢升兄。”他的聲音誠懇而鄭重，不再是將軍對部屬的命令，而是兄弟對兄弟的承諾，“你且放心。待此間戰事一了，我劉磐親自去求叔父，請他發動荊州一州之力，懸重賞。遣快馬，為令郎遍訪天下名醫。荊州找不到，便去中原找；中原找不到，便去江東。去益州。天下之大，總有能治這病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握緊了黃忠的肩頭。
“但眼下，攸縣城中數千弟兄的性命，攸縣數萬百姓的身家，皆繫於你我之手。漢升兄，我知你心急如焚，但此時......還是要以守城為上。”
黃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終究沒有再說出話來。
他猛地轉過身，一掌拍在城牆垛口上，青磚被拍得碎屑紛飛，簌簌落下。
“只希望那文聘不要拖延，快些馳援才是！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，對著鐵欄發出低沉的咆哮。
劉磐望著城下連綿的營寨，嘴角浮起一抹苦笑。
文聘？
哪裡有什麼文聘。
數日前，襄陽的密信便已送到了他手中。
信中寫得明明白白。
領兵來援的，不是荊州柱石文聘，而是自己的表弟，州牧大人的嫡長子，劉琦。
劉琦。
劉磐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只覺得荒謬至極。
他與這個表弟雖不算熟稔，卻也見過數次。印象中的劉琦，是個眉清目秀。溫文爾雅的白面書生，說話輕聲細語，見人便彬彬有禮，連騎馬都騎得戰戰兢兢。
聽說他平日只知研讀經義。吟詩作對，莫說舞槍弄棒，便是看人比劃兩下都躲得遠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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