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才發現這個人遠比袁術還要可怕。
袁術雖然號稱十萬大軍，但軍紀渙散，行動遲緩，加上內部派系林立，張英他們在江北硬扛了那麼久也沒讓袁術佔到多少便宜。
可劉琦不一樣，從長沙到豫章，從豫章到會稽，從會稽到現在兵分三路，這個人打仗快。準。狠，從不拖泥帶水，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。更可怕的是，他剛殺了嚴白虎，轉眼又帶著兵往吳郡來，中間幾乎沒歇過一口氣。
袁術打他，他可以守；但劉琦打他，他守不住。
因為劉琦不只在正面打，他還從側面打。從背後打。
豫章和丹陽是接壤的，會稽和吳郡也是接壤的，人家隨時可以從西南和正南方向對他動刀。
現在劉琦三路並進，各路人馬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將加上萬人以上的兵力，劉繇的兵力雖然不算少——北線張英。樊能。於麋。陳橫四將各有數千人馬，加上坐鎮曲阿的太史慈和留守丹陽各縣的郡兵，總兵力也有將近兩萬人。
可這兩萬人要同時防守江北防線。廬江方向。丹陽方向。吳郡方向，根本拉不開栓。撤東牆補西牆都來不及，現在四面牆都在漏風。
劉繇站在地圖前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。
他想起數月前，那個“乳臭未乾的小兒”領兵進入豫章時，他還笑著跟許劭說“區區劉琦，何須動用什麼猛將”。
可現在呢？派去豫章的朱皓，死了；派去救援鄱陽的薛禮，三箭被射死在城頭；派去守廬江的陸康，被孫策圍在舒縣城裡，孤立無援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一年多來，自己就是一隻被溫水慢慢煮著的青蛙。劉琦不急著對他動手，而是先把豫章佔了，把會稽佔了，把周遭的屏障一塊一塊地敲掉，等他回過神來時，自己已是三面被圍，只剩丹陽。吳郡這一畝三分地了。
他頹然坐倒，半晌才想起什麼，聲音沙啞地朝門外喊道：“去請子將先生——快！”
許劭進來時，劉繇已把地圖鋪在了案上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誰也沒有寒暄。“子將啊，我錯了，我全錯了。當初你說用太史子義，我說不講門第。如今劉琦小兒三路大軍壓境，黃忠那支兵馬已破了丹陽南邊好幾座城了，李嚴劉磐進了廬江，劉琦自己率著大 軍打進了吳郡——三面都是敵人，我等該如何是好啊！”
他越說越急，聲音都變了調子，他從來以門第自矜，從不輕易認錯，可今天，他接連認了兩個錯。
許劭卻只是沉默地看著地圖，一言不發。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到近乎麻木。
“子將！我的人馬只有這些，當初能擋住袁術的十萬大軍是因為有長江天險！可現在呢？劉琦就在江那邊，黃忠周泰就在弋陽那邊，後面還有李嚴劉磐他們——我現在是三面受敵，各地兵馬加在一起還不到兩萬人，怎麼擋？你倒是說句話啊！”
許劭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很澀，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來的回聲：“使君，眼下的局勢，任何奇謀妙計都已無濟於事。如今天下亂世，從來是大爭之世不責人以力所不及。如今之計，只有兩條路可走。”
劉繇猛地抬眼，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望。
“中策——戰。使君乃齊悼惠王之後，大漢宗親。未戰而降，天下人如何看你？劉琦又如何看你？即便降了，也不過是另一個王朗。他讓王朗繼續做會稽太守，是因為會稽需要王朗的聲望來鎮撫山越。可丹陽呢？丹陽不需要你。所以，即便要降，也要先戰。戰到讓劉琦覺得，你劉繇是塊值得啃的骨頭，不是塊隨便撿的肥肉。”
“下策——降。豫章有長江之險，會稽有山越之患，使君若舉丹陽。吳郡而降，劉琦未必不會厚待於你。至少，不失封侯之位。”
劉繇低著頭，像是在看地圖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沉默了很久，他才抬起頭，聲音沙啞得像是老了十歲：“當真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了麼？”
許劭沉默了很長時間，才極輕極緩地說了一句：“第三條路，便是戰而勝之。只是......”
他抬起眼，看著劉繇，目光裡是滿滿的苦澀與悲涼，“極難。極難。”
千言萬語都在這重疊的兩個詞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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