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這個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使君，竟能將此事說得這般清楚，絕非隨口恭維。他盯著城下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，沉默了一息，聲音依舊平穩：“恕在下守城重任在身，無法出城。”
劉琦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，也不失望，反而又往前踱了兩步。
此時他離護城河已不過數十步之遙，賽風駒的馬蹄在官道上踏出一個又一個小坑。
他揚起的臉在午後的日光裡稜角分明，聲音卻比方才更清亮了幾分，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樁美事：“那這樣如何——我與子義賭鬥一番。馬戰。步戰。射術，皆可。子義任選一項，或者三項全比，我劉琦一概奉陪。”
城頭守軍一片低低的譁然。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太史慈一眼，這餘杭城裡誰不知道太史將軍的箭法？百步穿楊不過等閒，他要是選射術，你這少年使君不是把臉伸過來給人打嗎？
劉琦將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，戟杆深深扎進官道旁的泥土裡，他昂著頭，一字一頓地丟擲了那個讓整個城頭都安靜了下來的賭注：“若子義贏了，我就此退兵，此生絕不踏入吳郡一步。”
陳橫的瞳孔猛地一縮。此生不入吳郡？這話說得太大了。
他居然拿整個吳郡來賭一場鬥將？這不是豪氣，這是瘋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開了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：“若你贏了又當如何？”
劉琦笑了。那笑容坦蕩。篤定，像是早已把答案攥在掌心，只是等著有人來問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垛口，越過陳橫，直直地落在太史慈那張神色複雜的臉上，吐字清晰而鄭重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剜出來的。
“若我贏了——便只要太史子義一人。一人換一郡，如何？”
城頭安靜了。
午後的風吹過餘杭城樓，吹過垛口，吹過每一個守軍的面孔，整個城樓上靜得只剩下旌旗被風捲動的獵獵聲。一人換一郡。
拿吳郡數十萬百姓。千里沃野，換一個都尉都不是的武將。
陳橫在袖中飛快地盤算著這筆買賣，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。
太史慈贏了，圍城自解；太史慈輸了，無非賠掉一個他本來就看不順眼。主公也從不重用的外人。他轉過頭，卻看見太史慈正擰眉不語。
太史慈的眉頭鎖得極緊。
這賭約看上去兩邊條件極不對等，可那個人說起“一人換一郡”時的神情沒有半分輕忽，反倒像在說一樁早已估好價碼的買賣，那價碼不是太高，而是太低。
自己在對方心中當真比一郡還要重？
這種被當成至寶的陌生感，讓他極不舒服，卻又偏偏無法生出反感。
他相信自己的武藝——他當然信。可是此刻盯著城下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，他心底某個角落忽然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陳橫看到太史慈沉默不語的神色，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上來。
果然沒錯，劉刺史和自己瞧不上他不是沒有道理的。什麼勇冠三軍，什麼北海救孔融，傳得神乎其神，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竟這般畏首畏尾。
他壓著心頭的火氣，語氣卻壓不住那股子酸溜溜的咄咄逼人：“子義，為了吳郡數十萬百姓，也為了劉使君的知遇之恩——本將懇請你，出城一戰。”
太史慈轉過臉，靜靜地看著陳橫臉上那副假到不能再假的懇切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個人在城下約戰劉琦時連句像樣的場面話都說不利索，此刻對自己說出“懇請”二字，倒是一氣呵成。
他想起孔融在北海時對自己何等信任倚重，而自己卻因為那時還放不下對漢室宗親的最後一絲執著，棄了孔融來了此地。
可劉繇呢？他嫌自己出身不夠顯赫，嫌自己沒有名士舉薦，嫌自己只是一介武夫，這麼些年了，用他打了幾場硬仗，可連個像樣的官職都不肯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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