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肅當時只是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。
舊事重溫，彼此眼中都閃過了一瞬的懷念，可懷念底下也藏著各自的現實際遇。
周瑜端起茶盞呷了一口，語氣輕鬆如常：“子敬忽然來此，可是想通了，要來與我等共圖大業？”
他知道魯肅在臨淮時就看不慣袁術，也知道他一直舉棋不定，但他相信以自己和魯肅的交情，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只可能是來投奔的。
魯肅卻只是安靜地笑了笑，手指在茶盞邊沿緩緩轉了一圈。
周瑜何等聰慧，臉上笑容漸漸收斂，茶盞擱到案上發出輕輕一聲磕響。
再開口時語氣已淡了幾分：“不是來投我們的，那子敬莫非是來勸降的？”
他把“降”字咬得輕而準，目光落在魯肅臉上，像是要把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變化都收進眼底。
魯肅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搖頭道：“是也不是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沉穩，目光坦然地迎向周瑜，“公瑾，你且與我說實話——你軍中存糧還有多少？”
周瑜傲然一笑，語氣不假思索：“我自渡江以來，投軍者絡繹不絕，沿途所獲糧草難以計數。三五年之內，不成問題。”
魯肅輕輕擱下茶盞。
他沒有反駁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彷彿信了這番說辭。
然而他接著開口時的語氣，卻像是大夫在詢問一個諱疾忌醫的病人：“公瑾，又何必自欺欺人。如果我所料不差，陸康堅壁清野做得太徹底，舒縣外圍數十里的糧食一粒都沒給你剩下。你軍中存糧最多再撐兩個月，兩個月之內便會斷糧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，“到時候怎麼辦？劫掠百姓麼？”
不等周瑜回答，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：“兵馬器械呢？弓箭還剩多少？損壞的兵器可有地方補充？袁術能護著你，你也不會拿玉璽換個自由之身；現在龍舒城裡這點家當是你和伯符一手一腳拼出來的，枯竭一樁少一樁。”
第三根手指豎起時，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平靜，而是帶著幾分親眼見過大勢所歸的篤定，“劉琦佔盡江東富庶之地，後方有荊州源源不絕，兵將越打越多，軍械越造越精。你們呢？孤城一座，腹背受敵，糧盡援絕——這仗，怎麼打？”
周瑜一言不發。孫策按在劍柄上的手指慢慢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周瑜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，那雙總是雲淡風輕的眼睛露出了兇光。
他別過臉避開魯肅的視線，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。
殺心——那是真正的殺心。他是孫伯符的軍師，是這支孤軍的智囊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魯肅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。
他不可能讓一個看穿己方虛實的人活著離開。
魯肅看在眼裡，卻沒有任何戒備。
他甚至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，語氣反而平和下來，帶著幾分對老友的誠懇：“公瑾，我來，不是來替劉琦做說客的。我來，是因為我們當年在臨淮糧倉許下的志向是終結亂世，是讓天下百姓有飯吃，而不是看著哪座孤城血流成河。”
“夠了。”周瑜的聲音沙啞，殺心在喉嚨口滾動了幾次，終於被他生生壓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，背對著魯肅，抬手往門外一指，袍袖垂落時遮住了那隻指節攥得青白的手，“子敬請回。日後沙場相見，我必不會留情。你也無需留手，安心做那劉琦的幕僚去吧。”
魯肅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緩緩站起身來，整了整衣袖，向周瑜和孫策分別一揖到底，然後轉身，推開那扇沉重的廳門邁步而出。院中的日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孫策鬆開劍柄，走到周瑜身側，與他並肩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。廳中那盞茶已經徹底涼了，沒有人再去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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