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時,呂布出現了。
赤兔馬在火光中如一道燃燒的流星,所過之處兩軍士卒紛紛避讓。
呂布身長九尺,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,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,腰繫勒甲玲瓏獅蠻帶,手持方天畫戟。
那張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的面孔上掛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傲然笑意,好像這座燃燒的城池只是他的獵場。
赤兔馬四蹄如飛,載著他從長街盡頭呼嘯而至,直取曹操中軍。
他殺透重圍衝到曹操面前,卻勒住了赤兔馬——他不認識曹操。
眼前這人身量不高,被煙火燻得鬚髮焦黑,身邊親兵簇擁,倒像個校尉。呂布橫戟立馬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群狼狽的敗軍,聲音在喧囂中穩穩地送進每個人的耳中。
“曹操何在?”
曹操伸手指向前方火光最亮處。他的手指沒有顫抖,聲音也沒有顫抖,平淡得像在回答一個路人問路。“騎黃馬者是。”
呂布不再多看這人一眼,雙腿一夾馬腹,赤兔馬長嘶一聲,朝那匹黃馬的方向追去。
火光吞沒了他的背影,馬蹄聲漸漸遠去。曹操從東門的烈火中衝了出來。那扇被他親手下令燒燬的城門此刻只剩一個燃燒的框架,烈焰舔舐著每一根木料,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焦肉的氣味,橫樑在高溫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,隨時都可能坍塌。
曹洪用盾牌護住曹操頭頂,兩人踩著還在燃燒的門板殘骸衝過門洞,衣袍下襬已被火焰舔著了邊角。出城那一刻,曹操回頭望了一眼濮陽城——那座燃燒的城池在夜色中如同一隻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,將他的三千精銳吞沒了大半。
他的鬚髮被燒得焦黑,臉上滿是煙塵與汗漬。
他騎在馬上,忽然仰天大笑。身邊的親兵面面相覷,不知主將剛剛死裡逃生為何發笑。曹洪抹了把臉上的血和菸灰,聲音沙啞:“主公笑什麼?”
“笑呂布。”曹操收住笑聲,回望著那座燃燒的城池,火光在他眼中跳動,“他問曹操何在——我就在他面前,他卻認不得。此人勇則勇矣,不過是匹夫之勇。”
他撥轉馬頭,面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深沉,“傳令夏侯惇,收攏殘兵,退守東阿。濮陽之仇,來日必報。”
這場慘烈的濮陽之戰,還遠未到落幕之時。
此後,兩軍在濮陽城下展開了長達百餘日的拉鋸戰。
曹操退守東阿後,整頓兵馬,修築營寨,挖深壕溝,將濮陽外圍的所有糧道全部切斷。
呂布困守城中,存糧日漸枯竭,數次出城挑戰,曹操皆堅守不出。
雙方你攻我守,你退我進,大大小小打了數十仗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典韋在與呂布親衛的巷戰中身負數創,仍赤膊上陣,生撕數人。曹仁帶敢死隊夜襲呂布大營,燒了呂布囤在西城外的僅存糧草,然後在歸途中被高順的陷陣營截住,傷亡過半。
呂布數次親自率騎出城搦戰,赤兔馬所到之處曹軍無不避其鋒芒,卻始終無法逼曹操出來決戰。
曹操則用盡了各種手段——挖地道。放冷箭。斷水源。散佈謠言說陳宮與曹操暗通書信,卻總是棋差一著,被呂布一一化解。
兩邊都在死撐,像兩個困在泥潭裡的巨人,每揮出一拳都耗盡全身力氣,卻誰也打不倒誰。
秋天過去了,冬天來了。
濮陽城外的原野上,雙方的營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曹操軍的存糧日漸減少,士卒開始殺馬充飢。
呂布軍困守孤城,城中百姓早在圍城之初便已食盡存糧,開始剝樹皮。掘草根,城中的老鼠和麻雀早已被捕殺殆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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