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八個字，每一個都像是在對他一個人說的。
他袁公路，四世三公，袁氏嫡子，天下門生故吏半數出自袁門。
如今又得了傳國玉璽，這不是天命所歸是什麼？
他讓人在壽春城中修了一座高臺，日日登臺遙望洛陽方向。
他還暗中讓術士卜了一卦，術士自然不敢說兇，只說大吉，說有帝王之氣起於淮南，直衝紫微。
最先坐不住的是楊弘。
徐州，郯城。
楊弘是袁術的長史，跟了他多年，最清楚這位主公的心思。
他見袁術日日抱著玉璽茶飯不思，便邀了李豐。梁剛。樂就三人一同入殿，聯名上書勸袁術順應天命，早正大位。袁術看完奏疏，眼睛亮得像兩團火，嘴上卻還在端架子：“諸君此言差矣。孤雖四世三公，然漢室猶存，天子在許，此事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手已經不自覺地撫上了玉璽。
李豐最會察言觀色，當即伏地叩首，朗聲道：“主公過謙矣！昔桀紂失德，成湯代之；幽厲無道，宣王承之。今漢祚已衰，四方鼎沸，主公據淮南之富，擁江淮之險，又得傳國玉璽，此乃天授，豈可違也！”
楊弘隨即接上，聲音沉穩有力：“臣夜觀乾象，見帝星隱於紫微，而東南有王氣升騰，正應主公。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。若主公遲疑不決，恐寒了將士之心，冷了百姓之望。臣等懇請主公，擇吉日，登大位！”
梁剛和樂就跟著伏地叩首，齊聲道：“請主公登大位！”
袁術端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軟榻上，手指在玉璽龍紐上來回摩挲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。他抬眼掃過階下跪了一地的文武，目光掠過李豐。梁剛。樂就，又落到楊弘身上，慢悠悠地點了點頭：“此事事關重大，容孤再斟酌幾日。諸卿既如此用心，孤心甚慰。各自回去準備吧——梁剛，你的本部兵馬要從速整飭，不可出半點差錯；樂就，你把符節準備妥當；楊弘，你來草擬詔書的底稿，措辭要穩，格局要大。”
諸將轟然應諾，退出大殿時腳步輕快得像是已經加官進爵。
李豐走到殿門外壓低聲音對梁剛說了一句“事成之後，我保你一個車騎將軍”，梁剛嘿嘿一笑，沒有答話。他們走後，殿外的風捲起幾片枯葉擦著門檻旋了一圈，又落到階下。
閻象沒有走。
他一直跪在武將班列的末尾，從楊弘第一個開口到諸將退出大殿，始終一言不發。他是袁術帳下資歷最老。性子最直的謀士，跟了袁術多年，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開口，更知道什麼時候開口了也沒用。
此刻他抬起頭，花白的鬚髮在大殿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枯槁。他緩緩起身走到殿中，撩起衣襬跪下，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上，叩了三下，然後抬起頭來，眼眶已然泛紅。
“主公——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已憋了太久太久，“昔周自後稷積德累功，至於文王，三分天下有其二，猶以服事殷。今主公世濟其美，然非文王也。漢室雖微，未若殷紂之暴也。若主公貿然稱帝，必為眾矢之的，天下諸侯群起而攻——北有曹操據兗豫之險，東有劉備領徐州之眾，南有劉琦擁五郡之雄，屆時淮南再富庶，恐亦難以獨存。且劉伯瑜坐擁揚州五郡，北與淮南僅隔一江，此人智勇雙全，若以此為由興兵來伐，則淮南危矣——主公三思！”
他說得聲淚俱下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剜出來，滾燙地砸在大殿冰冷的青磚上。殿中氣氛驟然凝重，幾個尚未退遠的文吏在廊下停住了腳步，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。李豐本已走到殿門，聽見閻象的話又轉過身來，眉頭緊皺。
袁術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他看著跪在階下老淚縱橫的閻象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後將玉璽擱在案上，起身走到閻象面前，親自俯身將他扶起。
“閻公忠悃，孤豈不知？然天命如此，何必逆天而行？諸將勸進，皆是一片赤誠——難道他們都不是忠心之人？”他的語氣和緩，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，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家事。
閻象抬起頭看著他，眼中滿是血絲：“主公，祥瑞頻出，必有人為。臣恐此事並非天意，而是有人暗中所為。南邊劉琦之細作遍佈江淮，此人足智多謀，最擅攻心之計，主公不可不察。”
袁術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他鬆開扶著閻象的手，轉身大步走回案後，袍袖帶起的風將案上的帛書吹落在地。重新坐定時，他的目光已不復方才的溫和。
“閻公此言，是指孤的群臣皆是盲從，還是指孤的祥瑞皆是偽造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冷意。
閻象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，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上，叩了三下，然後抬起頭，聲音沙啞而悲愴：“主公，若執意要行此大逆之事，請斬臣頭懸於壽春城門——臣不忍見淮南生靈塗炭，更不忍見主公身敗名裂！”他跪在地上，老淚縱橫，花白的鬚髮在燭火下微微發抖。
袁術站起身，將玉璽抱在懷裡，用一種幾乎是憐憫的目光看了看閻象，轉身走進了後堂。簾幕落下，將閻象孤零零地隔在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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