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靈仰天大笑。那笑聲震得陣前的枯草都微微發抖，笑夠了，他將三尖兩刃刀往地上一頓，刀尾砸進泥土裡足有三寸深，眼中殺機暴射，聲如沉雷碾過曠野：“黃忠！你在劉琦小兒麾下做個雜號將軍便得意忘形了嗎？某家隨陛下南征北戰，殺過的雜號將軍沒有十個也有八個！你今日自己送上門來，正好拿你祭刀——讓天下人看看，天命在仲！”
他說這話時眉毛擰成一個兇厲的弧度，兩萬士卒在身後齊齊吶喊，聲浪震得遠處的淮水都泛起了漣漪。
黃忠沒有回答，甚至沒有動怒。他看著紀靈那張漲紅的臉，那雙瞪得銅鈴般的眼睛，忽然覺得很平靜。他不是來跟人吵架的，他是來殺人的。他將長刀緩緩抬起，刀尖指向前方，陽光在刀鋒上炸開一團刺目的寒芒。
燎原火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氣，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，鼻中噴出兩股滾燙的白氣。
“多說無益。紀靈，放馬過來。”
兩匹戰馬同時放韁。馬蹄踏碎了乾燥的黃土官道，兩股煙塵從兩端迅速向中間逼近，在曠野上拖出兩道筆直的黃龍。紀靈的三尖兩刃刀在衝鋒中高高揚起，刀身與空氣摩擦時發出嗚嗚的嘯叫，三尖分叉處寒光流轉，像一條毒蛇吐出了三根信子。這一刀他用了八成力——二十年來，這一刀劈下去不知多少對手被連人帶馬劈成兩半。黃忠的長刀卻始終壓在腰間，刀尖斜指地面，在高速衝鋒中紋絲不動。他在等，等兩馬相交的那一剎那。
百步，五十步，二十步——撞上了。三尖兩刃刀挾著萬鈞之勢當頭劈下，刀鋒破空時發出的不再是嘯叫，而是一聲沉鬱到極致的悶雷。
黃忠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避過，長刀自下而上撩起，刀鋒與三尖兩刃刀的刀身在半空中猛烈相撞，迸出一蓬刺眼的火星。金鐵交鳴之聲炸開，震得兩軍陣前的戰馬齊齊打了個響鼻，前排幾個膽小計程車卒不自覺地退了半步。
兩馬交錯而過，各自衝出數十步，又同時撥轉馬頭。第一合，兩人都在試探對方的深淺。紀靈只覺得虎口微麻，三尖刀的刀柄在掌心裡震了一下，心中暗暗吃驚——這黃忠的力道比他預想的沉了太多。他收起了輕敵之心，重新握緊了刀柄，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黃忠也微微點了點頭，這人能在他六成力下紋絲不動，倒不是浪得虛名。
第二合，三尖刀改劈為刺，兩刃之間的主鋒直取黃忠咽喉。這一刀更快，更刁，更狠，刀尖破空時帶起的尖嘯比方才更加尖銳。黃忠沒有格擋，只是偏頭讓刀尖擦著耳廓刺了個空，同時長刀橫掃，直取紀靈腰肋。紀靈刀杆急轉下沉，刀柄磕在黃忠刀背上，火星四濺，勉強將這一刀化解。
第三合，紀靈率先變招。他仗著三尖刀的特殊構造，刺空後順勢回勾，兩刃從左右兩側同時鎖向黃忠的刀身，試圖卡住長刀的退路。這一招是他壓箱底的殺招，十年來不知有多少對手被他用三尖刀的倒鉤鎖住兵器，然後被順勢一拉削斷了手指。
黃忠冷哼一聲，手腕翻轉，刀身在三尖刀的兩刃夾擊中猛然旋轉，刀鋒順著紀靈刀杆上的凹槽滑下去，直削他的手指。紀靈大駭，急忙鬆手後撤，刀柄從掌中滑出半寸，又被他死死攥住。刀鋒在他護腕上劃出一道三寸長的口子，鐵片翻開，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布衣。
兩匹戰馬在曠野中盤旋交錯，刀光此起彼伏，金鐵交鳴聲密如急雨。五合，十合，十五合——兩邊的兵士都看傻了。
當塗城頭的守軍齊聲擂鼓吶喊，鼓聲從城頭隆隆而下，與紀靈的每一次揮刀同步震響。
他們見過許多場鬥將，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和紀靈打到這個地步。平日裡，三尖兩刃刀一齣，來將在三合之內必定人頭落地，可今日對面那中年漢子居然一刀比一刀沉，一刀比一刀快，刀法沉穩得讓人心裡發涼。
黃忠陣中的將士則屏息凝神，緊緊盯著場中那兩道翻飛纏鬥的身影。賀齊在左翼微微點頭，徐庶在中軍捏著竹鞭的指節微微泛白，連素來不露聲色的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黃忠的刀法已臻化境——不是那種狂風驟雨的猛攻，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沉穩。每一刀都恰到好處地落在紀靈刀勢將盡未盡的那個點，守時滴水不漏，攻時重若千鈞。
李業在陣中看得心頭髮緊。他是本地人，在淮南軍中也待了不少年頭，見過紀靈斬將無數，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看見紀靈被人逼到守勢。
他攥著劍柄的手心全是汗，想要下令弓弩手準備接應，又怕壞了將軍的名聲，只能死死咬著牙，目光在紀靈和黃忠之間來回跳動，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他自己的心口上。
二十五合。紀靈的呼吸粗重起來，額上青筋暴凸，順著鬢角淌下的汗珠滴進領口，整片前襟已溼透。三尖兩刃刀在他手中依舊虎虎生風，但他心裡清楚——自己已經盡了全力，而對面這黃忠還有餘力。每一次刀鋒相撞，手臂便是一陣痠麻，虎口的繭子已被刀柄磨得火辣辣的疼，舊傷疤底下開始滲出血絲。他咬緊牙關，將三尖刀越揮越快，想要在力氣用盡之前破開黃忠密不透風的刀網。
三十合。黃忠忽然變了招。他的長刀不再只是格擋和反擊，而是主動壓了上來。刀鋒在秋日午後的驕陽下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，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，密得沒有一絲縫隙。刺。劈。掃。撩。點。掛，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重一分，一刀快過一刀。
紀靈只覺得對方的刀勢一浪高過一浪，一浪猛過一浪，像是淮水決了堤，鋪天蓋地地朝他一個人壓過來。他咬牙硬扛，雙臂青筋暴突如虯龍盤柱，胯下戰馬的口鼻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沫，馬腹兩側已被汗水浸得油亮。三尖刀在長刀的連番猛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，刀杆上的麻繩被震得鬆散，有幾圈已從刀柄上滑脫。
第三十一合，黃忠一聲低喝，長刀高高舉起，刀身上的雲紋在日光下彷彿真的流動起來。這一刀劈下去，不是刺，不是撩，是劈——是那種不需要任何花招。不屑於任何虛晃。純粹以力量和速度碾壓的劈。刀鋒劃破空氣時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，連遠處的淮水似乎都被這聲音壓得靜止了一瞬。
紀靈橫刀硬架。刀鋒與刀杆相撞的瞬間，他只覺得虎口猛地一炸。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順著刀桿直貫雙臂，震得他整條臂膀都失去了知覺。胯下戰馬悲嘶一聲，前蹄猛地軟倒，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顛了下來。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重重摔在地上，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，在空中翻了兩圈，斜斜插進數丈外的泥土中，刀杆兀自嗡嗡顫動。
紀靈跪在地上，雙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，虎口的血順著手指滴在乾燥的黃土上。他想去拔腰間的短刀，右手卻抖得握不住刀柄。黃忠已策馬衝到他面前，長刀高高揚起，刀鋒在正午的烈日下炸開一團刺目的寒芒——這一刀下去，便是人頭落地。
“放箭！放箭！”李業的嘶吼聲幾乎破了音。紀靈陣中數十名親兵不等將令便蜂擁而出，數十張弓弩同時朝黃忠的方向亂箭齊發，箭矢擦著黃忠的肩甲掠過，釘進燎原火蹄前的泥土裡，咄咄咄咄一陣悶響。
黃忠被迫勒馬側避，揮刀撥開迎面射來的幾支冷箭，紀靈趁這一瞬間的間隙被兩個親兵從地上拖起來拚命往回拽。黃忠大怒，將長刀往鞍側一掛，右手探向馬鞍後方，摘下了那張鐵胎大弓。弓身被秋日驕陽照得烏沉沉的，他拈出一支白羽箭，搭箭。開弓，弓弦拉得如同滿月。
弓弦響了。白羽箭破空而去，箭尖撕裂空氣時發出尖銳到刺耳的嘯叫。紀靈被親兵架著往城門方向跑，身體想要閃躲可雙腿根本不聽使喚，箭矢從後方貫入他的右肩胛，穿透鐵甲穿透皮肉，從鎖骨下方露出了半寸染血的箭鏃。他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栽，將架著他的兩個親兵一同帶倒在地，鮮血從他肩頭噴湧而出，染紅了半邊戰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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