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寧站在飛廬上紋絲不動，兩支流矢擦著他的耳廓飛過，釘進身後的桅杆，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八十步。五十步。三十步。甘寧忽然抬起左手，將纏在腕上的鐵鏈猛地一拽。
鏈刀從桅杆上彈起，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刺目的銀光，穩穩落回他的掌中。他雙腿猛地蹬在船舷上，整個人凌空躍起，鏈刀脫手飛出。
刀鋒拖著鐵鏈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，準確無誤地勾住了對面一艘蒙衝的船舷，鐵鏈在船舷木樑上繞了兩圈，刀鋒深深嵌進木紋裡。
甘寧雙手攥緊鐵鏈猛力一拽，他魁梧的身軀便如一隻展翅的鷹隼般騰空而起，踏著鐵鏈朝對面蒙衝的甲板疾奔而去。
那鐵鏈在二十步寬的河面上空拉成一道緊繃的銀線，他每一步都踩在晃盪的鐵鏈正中，銅鈴在他腰間叮噹作響，混著腳下鐵鏈的嗡鳴和淮水急流的咆哮，匯成一曲讓人頭皮發麻的奪命戰歌。
樂就瞪大了眼睛，他打了半輩子水戰，從未見過這種攻法。接舷從來都是用搭鉤。用跳板。用船頭撞角，何曾有人用一柄甩著鐵鏈的刀直接飛過來？
那鏈刀彷彿甘寧手臂的延伸，又彷彿一條活著的銀蛇，在半空中任意轉向。隨心收放，所過之處盡是血光。
甘寧落在蒙衝甲板上的同時收鏈回手，鐵鏈在空中一個急轉，絞住了一名迎面撲來的淮南校尉的脖頸。那校尉瞪大了眼睛，雙手抓住鐵鏈想要掙脫，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悶響。
甘寧手腕一抖，鐵鏈鬆開，那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。他的鏈刀毫不停留再度甩出，刀鋒勾住甲板邊緣的桅杆基座，借力一拽，整個人便從船頭滑到了船中，刀身順勢橫掃，將三名挺矛刺來的淮南兵齊齊攔腰斬斷。
血霧在甲板上炸開，濺在他錦袍上，濺在他銅鈴上，他連擦都顧不上擦，仰天狂笑：“樂就！你的兵就這麼點斤兩？老子還沒熱身呢！”
他身後的錦帆水兵紛紛用搭鉤和繩梯攀上蒙衝，赤著上身揮舞短刀殺入船艙。短兵相接，弩手來不及換箭便拔出腰間短刀肉搏，櫓夫抄起槳杆加入戰團，整艘蒙衝在短短半炷香之內便變成了一座浮動的修羅場。
慘叫聲。嘶吼聲。兵刃相撞的尖嘯和鏈刀鐵鏈的譁響混成一片，甲板上的血順著船舷淌入淮水，將船身吃水線染成一道暗紅的色帶。
樂就站在飛廬上望著這一切，手在發抖，嘴唇也在發抖。
“不許亂！頂住！都頂住！”他嘶聲吼道，聲音沙啞而尖利，已不復方才那副從容模樣。但錦帆兵在蒙衝甲板上越戰越多，像螞蟻般從各條搭鉤繩梯上湧上來，壓得蒙衝上的守軍節節後退。
甘寧從船頭殺到船尾，將最後一名還在抵抗的都尉一刀劈落水，隨後攀住另一艘蒙衝的船舷，鐵鏈甩出勾住船尾舵樓，身子一縱便又躍上了第二艘敵艦。
與此同時，上游蘆葦蕩中，蔣欽正伏在船頭，長矛橫在膝上，目光死死盯著樂就的後陣。蘆葦蕩邊緣距樂就後陣的隊尾只有不到一里，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運兵船的船舷上懶洋洋地靠著幾個淮南兵，有人正用磨刀石打磨刀鋒，有人乾脆脫了甲冑，用河水洗臉。
沒有人注意到蘆葦深處藏著五十艘走舸和兩千名弩手。樂就的後陣水面寬僅三里，卻被蘆葦蕩嚴密遮蓋，是蔣欽一眼便認準了的最理想的出擊位置。
他在心裡倒數。五，四，三，二——他看見了葫蘆口深處甘寧的旗艦上忽然甩出一道銀光，那是鏈刀被甩上桅杆又收回來的訊號。
時機到了。蔣欽從蘆葦中站起身來，長矛高舉，厲聲喝道：“擂鼓！全軍出擊！”
五十艘走舸同時從蘆葦蕩中衝出，平底快船吃水極淺，在幾乎不可能行船的淺灘上如履平地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側翼插向樂就後陣。
每艘走舸船頭都插著赤色劉字旗，弩手們已起身端弩，弩機上的箭矢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冷光。
“左翼！左翼敵襲！”樂就後陣的瞭望手終於在桅杆上嘶聲尖叫起來，那聲音尖利而顫抖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樂就猛地轉身，望向自己後陣方向——數十艘走舸如群狼般從蘆葦蕩中衝出，領頭那艘走舸船頭上立著一條精瘦的漢子，手持長矛，腰懸環刀，正是蔣欽。
樂就猛地轉頭朝傳令兵嘶聲吼道：“後陣！調轉船頭！擋住側翼！快！快——！”他喊到破音，但淮水上的風已經把他的聲音撕成了碎片。
蔣欽的走舸在樂就的號令傳到之前便已撞入後陣。
船如游魚般在龐大的運兵船之間穿行，弩手們近距離攢射，弩箭從走舸上潑灑而出，釘在運兵船的船舷上。櫓槳上。桅杆上。人身上。
來不及躲避的櫓夫被射穿了喉嚨一頭栽進江水裡，正在轉動船舵的舵手被三支箭矢同時釘在舵輪上，舵輪脫手，沉重的運兵船開始失控打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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