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水，從桐柏山發源，一路向東奔騰，橫穿整個淮南腹地。
在當塗城北這一段，河道驟然收緊，兩岸是高聳的土崖，崖壁上長滿了被秋風染黃的灌木和野藤。
最窄處的葫蘆口寬不過百丈，湍急的水流在此處擰成一股狂暴的力量，濁黃的浪頭狠狠拍擊著崖壁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。葫蘆口地勢險要，是淮水水道的咽喉，誰控制了這片窄道，誰便扼住了淮南水路的命脈。
樂就和李豐並肩立在旗艦飛廬之上。這艘樓船是袁術水師的旗艦，船身長三十丈，寬八丈，三層樓臺。
最高處的飛廬距水面足有五丈，站在上面俯瞰淮水，兩岸的蘆葦蕩和矮丘盡收眼底。船體通身漆成硃紅，船舷上釘滿了銅釘，在秋日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。桅杆頂上那面繡著“仲”字的飛龍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樓船身後，是三百餘艘大小戰船排成的嚴整軍陣。
最前方是五十餘艘蒙衝大艦，艦首包裹鐵皮，艦身兩側各開數十個弩窗，弩機已架好，箭矢在弦。
蒙衝之後是近百艘鬥艦，每艘載兵百人。兩翼是數十艘走舸快船，船身細長如梭，速度極快，專門用於包抄和追擊。殿後的是運兵船和輜重船，船身寬大笨重，吃水極深。
整支艦隊在葫蘆口北端展開時，旌旗蔽日，櫓槳如林，遠遠望去像一座浮動的城池正橫亙在淮水之上。
樂就身披硃紅錦袍，腰懸長劍，手扶船舷，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船隊，嘴角浮起一絲志得意滿的笑。
袁術登基後封他為橫江將軍，都督淮水水師，他自認當之無愧。
他身側的李豐則文士出身，面色白淨，手按劍柄，眉頭微鎖，望著上游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帆影，心中反覆盤算著斥候昨日帶回的情報——甘寧部約二百艘戰船，水軍五千，其中大半是荊州水軍舊部和濡須水新募的江東漁夫。
“李司馬，”樂就頭也不回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，“你看對面那支船隊，戰船不過二百，半數以上是走舸小船，真正能打的蒙衝不足四十艘。就這點家底，也敢來淮水撒野？甘寧是什麼貨色，你我都清楚。當年在益州反叛劉璋，被人家趕得跟喪家之犬似的，跑到荊州投劉表，劉表不要他，又跑到江夏投黃祖，黃祖也只讓他當個偏將。說白了就是個錦帆賊，縱橫江上劫幾條商船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。我今天倒要讓他看看，什麼叫真正的水戰。”
李豐卻沒有他這般輕鬆。他望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船陣，眉頭皺得更緊，手指在船舷上輕輕叩著，似乎在推演什麼。
甘寧此人確有過一段落魄的過往，但能在劉琦麾下短短一年便從偏將做到橫海將軍，統領整個揚州水師，豈會是隻靠吹噓之輩？
更不用說此人麾下還有周泰和蔣欽輔佐——這兩人都是長江上的老手，蔣欽更是當年在九江一帶為寇多年，對淮水水系瞭如指掌。
李豐斟酌了一番措辭，才低聲勸道：“將軍不可輕敵。甘寧此人，雖出身草莽，但確有幾分真本事。當年在長江上，錦帆所過之處寸草不生，蜀中水軍被他攪得天翻地覆。更不用說如今他麾下還有周泰和蔣欽輔佐。末將以為，還是穩紮穩打為上，先佈陣鎖住淮水，待陸上分出勝負——”
“李司馬多慮了。”樂就打斷了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他鬆開船舷，轉身走到飛廬中央那張鋪著地圖的案几前，手指在淮水當塗段的彎曲處重重一敲，“你看清楚——當塗這段河道寬不過三里，狹窄處更是隻有百丈，大型戰船根本施展不開。甘寧從濡須水進淮水，他的船隊必須經過這片窄道。到了這兒，他的船便只能排成縱隊，一艘接一艘地透過，首尾不能相顧。這就是天賜的絕地。我們在這兒佈下橫陣，以逸待勞，等他的船隊擠進葫蘆口，便給他來個攔腰截斷，各個擊破。三百艘對二百艘，我們的蒙衝比他們的多一倍，正面衝撞他毫無勝算，側翼包抄更是無從談起。”
他說到得意處，用指節敲了敲地圖上葫蘆口的位置，抬起頭看著李豐，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光芒。“李司馬，你心思細，正合適當我的後應。你我分兩陣——我在前，你在後，相距三里。我迎戰甘寧，你守住水道斷後。萬一真有變故，你也能接應我退回壽春。不過你放心，這一仗打完之後，你便可以回去告訴陛下，淮水上從此沒有甘寧這號人物了。”
他轉回身去，重新扶住船舷，望著遠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帆影，嘴角那抹笑意愈發張揚。
李豐握著令旗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。
三百艘對二百艘，以逸待勞，封鎖葫蘆口，這個計劃如果對上尋常水軍，確實是穩操勝券。可他隱隱覺得，對面那位，恐怕不是什麼尋常人物。
與此同時，濡須水匯入淮水的河口處，甘寧的水師正在緩緩展開。
二百餘艘戰船排成嚴整的進攻陣型，在濡須水與淮水的交匯處鋪開時，旌旗蔽日，櫓槳如林。
赤色的劉字旗在每一艘戰船的桅杆頂上獵獵翻卷，遠遠望去像一道蜿蜒的火龍正從濡須水中探出頭來。
最前方是甘寧親自坐鎮的艨衝旗艦“錦帆”，船身比尋常艨衝長出整整五丈，船首包鐵，船身漆成烏黑，兩舷各開四十個弩窗，弩機皆已上弦。
這艘船從龍骨到桅杆都是甘寧親自監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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