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，從破了大半的屋頂斜斜地漏下來，將正殿裡那尊被搬空了佛像的石座染成一片斑駁的暗金。
石座上積滿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，厚得像一層灰色的絨毯，上面印著幾個凌亂的手印。香案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座前，案角缺了一塊，露出裡面被蟲蛀空的木芯，裂紋從缺口一路蔓延到案面正中，像一道乾涸的河床。
案面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，漆皮早已剝落殆盡，只剩幾片指甲蓋大小的硃紅還頑固地粘在木紋深處。
院牆塌了半截，碎石縫裡長出的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，發出沙沙的響聲。山門歪斜著靠在門框上，稍大的風便能將它吹得吱嘎作響，那聲音在這座破廟裡迴盪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低聲嗚咽。
袁術靠在那隻破舊的香案旁，兩條腿直直地伸在滿是灰塵的青磚地上，背脊貼著香案冰涼的木腿，腦袋歪在一邊。
他那件絳紫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袍角被荊棘刮破了好幾道口子，右肩處不知什麼時候撕開了一個巴掌大的洞，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；袖口沾滿了泥點和草屑，下襬拖在地上，吸飽了青磚縫隙裡的潮氣，染成一片深一片淺的烏紫色。
遠遊冠不知什麼時候跑丟了，花白的髮髻散亂地垂在肩頭，幾縷灰白的頭髮黏在額角的汗漬上，被風吹得微微顫動。
他嘴唇上的燎泡已全部破裂，結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，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唾沫。
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眼窩深陷得像兩口枯井，眼袋浮腫，渾濁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空蕩蕩的大殿。
掃過缺了角的香案，掃過積滿灰塵的石座，掃過地上那幾片從屋頂掉下來的碎瓦，掃過牆角那團被老鼠啃爛了的破蒲團。
他只是睜著眼，因為閉上眼便會看見壽春宮室中那張鋪著虎皮的龍椅，看見登基大典上萬歲聲排山倒海湧來的盛況，看見那面在殿前廣場上獵獵翻卷的飛龍旗。
那些畫面太亮了，亮得刺眼，亮得讓他不敢閉眼。
“來人......”他的嘴唇翕動，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啞而執拗的乾嚎，“寡人要喝蜜水！”
聲音在空蕩蕩的破殿裡迴盪，撞在殘破的牆壁上彈回來，又撞在石座上彈回去，最後變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回聲，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學他說話。
殿外幾個親兵癱坐在臺階上，橫七豎八地靠著斷牆，甲冑歪斜，刀劍隨意地擱在腿邊。
有人抱著自己的膝蓋打盹，有人用袖口擦拭著刀鞘上的泥漬，有人只是茫然地望著院子裡那片枯草。
他們的面色都灰敗得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死人，眼眶深陷，顴骨突出，嘴唇乾裂。從昨夜到現在，他們只啃了幾口乾糧，喝了幾口涼水，在馬背上顛了整整一夜又一個白天，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一名侍衛聞聲走了進來。他的步履蹣跚，鐵甲在走動時發出沉悶而刺耳的摩擦聲，左肩的甲片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顆鉚釘，走一步便晃一晃，像一隻垂死的鳥在撲稜翅膀。
他在袁術面前站定，低頭看著這個歪在香案旁。嘴裡還在唸叨著“蜜水”的皇帝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而疲憊：“陛下......哪裡還有蜜水......外面只有血水......”
袁術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。他的目光從侍衛臉上移開，重新投向殿頂那個破洞。
殘陽正從洞口緩緩沉下去，晚霞的顏色像極了被血水稀釋過的蜂蜜，溫暖。粘稠。讓人想哭。
他乾嚎著，聲音比方才更嘶啞，更執拗，像是要把胸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擠出來，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，長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剜出來的：“蜜水——朕要喝蜜水——！”
袁術的乾嚎戛然而止。他靠在香案上喘著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嘶啞聲響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面，洛陽城中的繁華，汝南袁氏的榮耀，淮南的富庶，壽春宮室中那張鋪著虎皮的龍椅。
他想起自己剛得到傳國玉璽時的狂喜，那角上鑲金的缺痕，印面上“受命於天，既壽永昌”八個篆字，每一個字都在那一刻只對他一個人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在壽春登基時的盛況，百官跪拜，三呼萬歲，那面飛龍旗在殿前廣場上獵獵翻卷，旗角掃過每一個跪伏在地的臣子的頭頂。
他想起自己對群臣說過的話——“天命在仲”。
天命在仲，天命在仲，他說了多少遍？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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