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史慈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沒有說話，沒有催促，沒有上前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，不卑不亢，沒有勝利者的倨傲，也沒有劊子手的冷酷。
那語氣不像是在傳達命令，倒像是在轉述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：“我家主公念你也是一方諸侯。請自行了斷。”
袁術緩緩抬起頭，看著太史慈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看得很仔細，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，又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。
他忽然長嘆一聲，那聲嘆息拖得很長很長，像是要把胸腔裡積攢了一輩子的濁氣全部吐出來。
嘆息裡有說不盡的酸楚，也有一種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鬆弛。
他環視左右，空蕩蕩的大殿，歪斜的香案，石座上那尊不知被誰搬走的佛像留下的空位，兩個面如土色的侍衛，還有一個被追了一整天之後渾身上下寫滿了疲憊的自己。
他點了點頭，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聲音沙啞而平靜，甚至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讚許：“劉琦......還是個實在人吶。”
說完，他拔出腰間那柄從未真正指揮過任何一場勝仗的佩劍，橫在頸前。
劍鋒在殘陽最後的光線中閃過一道寒芒。
血濺在香案上，濺在那隻錦盒上，濺在佈滿灰塵的青磚地面上，濺在太史慈腳前三寸的地方。
錦盒從他的膝頭滾落，盒蓋翻開了，玉璽摔出來，在血泊中滾了半圈，那角上的鑲金在殘陽下泛著幽幽的光——受命於天，既壽永昌。
八個篆字，每一個都被血浸透了。
殿外，殘陽終於從破洞裡沉了下去，將整間破廟染成一片暗紅。
那個侍衛還保持著跪地的姿勢，愣愣地看著香案旁歪倒的皇帝，看著血泊中那方傳國玉璽。
兩日之後，壽春城下。
秋雨將歇未歇，天色陰沉如鉛，厚重的雲層從淮水方向壓過來，將整座壽春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霧之中。
城頭的飛龍旗被雨水打溼了，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，再也翻卷不起來，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。
碎磚和瓦礫堆在城牆根下，被雨水衝出一道道灰色的泥漿。護城河的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和不知從哪裡衝下來的碎木，打著旋兒緩緩流向淮水。
守城的兵士們靠在垛口後，甲冑上的雨水順著鐵片的縫隙滲進裡衣，冰冷刺骨。
有人在低聲交談，有人在默默擦拭刀鋒，有人只是望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曠野發呆。他們都知道，這座城守不住了，雖然沒有人敢把這句話說出口。
他們還記得那日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玄甲騎兵，記得那個白衣將軍用方天畫戟指著城頭說的每一個字，記得那封從陰陵送來的戰報——三千玄甲軍，不到一個時辰碾碎了一萬五千人。
他們也知道當塗被圍了，義成丟了，淮水上的樂就和李豐全完了。
他們甚至不知道皇帝還在不在城裡——有人說他跑了，有人說他死了，有人說他正在宮中抱著玉璽哭。
就在這時，城頭的瞭望手忽然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喊叫。
不是警報，不是敵襲，而是一種說不清是驚還是喜的顫音。他指著城南方向，手指在雨中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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