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琦微微一怔。馮妤。妤者，婕妤之妤，美好之意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詩。
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，站起身踱了兩步，念道：“馮家有女字阿妤，皎若雲間月未舒。”
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，正落在馮妤低垂的側臉上，將她修長的睫毛染成一排淡金色。
劉琦的吟誦聲不高，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她耳中：“朱闌曲曲藏鸚鵡，碧水沈沈隱翠蕖。”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，聲音輕了幾分，像是在怕驚動什麼，“一自東風催玉樹，金釵墮地不成梳。”
馮妤低下了頭。她的手指絞著袖口，絞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絞，那雙柔順如水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——是淚水，是羞怯，還有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慌亂。
父親給她起名時說過，妤是美好的意思。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，她的名字可以被念進詩裡，可以被比作雲間的月亮。碧水中的芙蓉。被東風吹落的玉樹。從來沒有。
“詩寫得不好，讓妤兒妹妹見笑了。”劉琦重新落座，端起茶盞掩住了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。馮妤沒有說話，只是將頭垂得更低，耳廓的紅暈已蔓延到了修長的頸側。
劉琦看在眼裡，沒有戳破。他輕輕放下茶盞，聲音又柔了幾分，像是在跟她說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：“妤兒妹妹，今後有什麼打算？”
馮妤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，然後那雙柔順如水的眸子裡終於蓄滿了淚水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絞著袖口的手指上，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漬。“父親......父親如今早已不在了......他也......他也......”
她沒有把話說完，肩膀開始輕輕顫抖，貝齒咬住下唇，極力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那個人不管怎樣，對她終究是不錯的。
他不是個好皇帝，不是個好主公，但他對她不錯。
還說“等孤登基之後便封你為皇后”。
她不在乎什麼皇后不皇后，可那個人答應過她的事，現在全都不算數了。
如今她什麼都不是。不是皇后，不是嬪妃，只是這座空蕩蕩的皇宮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。
明天會被送到哪裡，會不會被遣散，會不會在路上被亂兵劫掠——這些念頭像無數根針，扎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劉琦站起身，繞過案几，走到她身側。
站在她身側半步之遙，低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，和她淚水落在青磚上的痕跡。他的聲音很低，很溫柔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：“別怕。有我在。以後便跟著我吧。”
馮妤的肩膀猛地一顫。
她抬起頭，淚眼婆娑中看見那張清俊的面孔正低頭望著自己，月光在他眉眼間鋪開一層柔和的銀輝。他的眼睛裡沒有勝利者的倨傲，沒有獵豔者的輕浮，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。理所當然的篤定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這輩子從來都是別人說什麼她便聽什麼，逆來順受已經成了本能，而此刻她最需要的恰恰是有人替她做出決定。她垂下了頭，睫毛上還掛著最後一滴淚珠，在月光下像一顆將墜未墜的露水。
劉琦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轉身走到殿門前，對守在門外的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。侍衛領命而去，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當夜，劉琦沒有住在壽春宮室。
袁術的皇宮修得富麗堂皇，雕樑畫棟，金碧輝煌，每一根柱子上都盤著鎏金的飛龍，每一扇屏風上都繡著五彩的鸞鳳。但劉琦覺得這地方不吉利。
袁術在這裡登基，在這裡封賞群臣，在這裡抱著玉璽做他的皇帝夢，最後在這裡收到了四路大軍全軍覆沒的戰報。
這座宮殿的每一塊磚都浸透了野心和失敗的苦澀味道，他不想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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