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城，州牧府。
午後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斜斜地漏進來，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
幾竿修竹在窗外隨風搖曳，竹葉沙沙作響，襯得這間書房愈發清幽雅緻。
劉表正站在書案前，手中提著一杆紫毫筆，面前鋪著一張上好的絲帛，帛上墨跡未乾。他寫的是《詩經》中的一句——“豈弟君子，無信讒言”，字跡端正圓融，一筆一劃皆是數十年功底。
這些日子荊州無戰事，他每日便在書房中讀書寫字，偶爾與蒯良。蒯越對弈幾局，日子過得倒也悠閒。
他的身體好得很，除了偶爾犯幾次老毛病，遠不到“重病不起”的程度。
筆尖在“讒”字的最後一捺上微微一頓，他端詳著自己的字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書房外的迴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那腳步雜亂而慌張，踩在木質廊板上咚咚作響，像是有人在被鬼追著跑。
劉表微微皺眉，擱下筆。他這州牧府規矩森嚴，下人從來都是輕手輕腳，何時這般失態過？
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，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。那侍衛面色慘白，額上冷汗涔涔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來，聲音抖得像篩糠：“老......老爺......大......大公子......回來了......”
劉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筆，將筆擱在筆山上，用袖口輕輕拂去帛上最後一點墨屑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：“毛毛躁躁的像什麼樣子？我兒回來不是好事麼？你慌什麼？”
侍衛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他只是用手指著前廳方向，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，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悶響。
劉表看他那副模樣，愈發不解，整了整衣冠，將袖口上沾的一點墨跡拂去，邁著方步朝前廳走去。
前廳的門敞開著。午後的日光從門外湧進來，將整間廳堂照得亮堂堂的。
劉表跨過門檻，目光落在大廳中央那道身影上，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撞得他連退了兩步，背脊撞在門框上。
這哪裡還是劉琦？這分明是個血人。
白袍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，袍角被血浸透了，貼在腿上，走動時發出沉悶的啪嗒聲。臉上。手上。脖子上，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膚都糊滿了血汙。
頭髮上沾著碎肉和碎骨屑，靴子上滿是泥和血混成的汙漬，每走一步都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。
活活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。
劉表張了張嘴，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時已變了調，沙啞而急促，哪裡還有半分州牧的從容：“琦兒！這是怎麼了？發生了何事？”
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劉琦面前，伸手想要扶住兒子的肩膀，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猛地轉過頭，朝廳外厲聲吼道：“都愣著幹什麼？還不去叫醫師！快！”
幾個侍衛連滾帶爬地朝府外跑去，腳步聲在迴廊上咚咚作響。
廳中的侍女嚇得面無人色，有人捂住了嘴，有人背過身去不敢看。
劉表又轉過頭來，聲音裡已帶了顫抖：“快坐下，快坐下—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
劉琦卻只是擺了擺手，動作隨意而疲憊。“父親，不礙事。這血全是別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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