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一步，低頭看著蔡明，那張一向溫文爾雅的面孔上此刻陰雲密佈，眼角那道淺紋在日光下格外深刻。
“夫人......夫人也點了頭......她說公子死後，公子的一切便都是......便都是二公子的......”蔡明說完這句話便癱在地上，抱著傷腿不住地呻吟。
廳中一片死寂。劉表站在原地，手中還捏著那封帛書，。他低頭看著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，每一筆每一劃他都再熟悉不過。
他想起蔡氏每次見他時那副溫婉賢淑的笑臉，想起她端著茶盞柔聲說“老爺說的是，全憑老爺做主便是”，想起她在立嗣之爭中拉住蔡瑁時那個恰到好處的眼神。
這些畫面一幕接一幕地從他腦海中掠過，然後像鏡子一樣碎了一地。
他不是不知道蔡氏的手段。從劉琦被逼離開襄陽的那個下午起他便知道，他只是一直在裝作不知道。
他在蔡氏和劉琦之間走了一輩子的鋼絲，以為自己平衡得很好，以為自己能這樣走一輩子。
但現在，蔡氏連他的名頭都敢拿來當殺人的藉口了。
劉琦將佩劍收回鞘中：“父親，如今事已明瞭。定是那蔡氏姐弟一同謀劃，以父親病重為由將孩兒誆騙回來。他們怕大幅調兵必會被父親的耳目察覺，所以他們讓這廝帶三百死士埋伏在博望坡，那地方是壽春往襄陽的必經之路，兩側山丘夾窄道，最適合設伏。只是他們沒料到，這廝和他的手下，屬實太弱了些。”
劉表將那封帛書重重拍在案上。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，盞蓋滑落，在青磚上摔得粉碎。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，臉色鐵青，額上青筋隱隱跳動，那隻握慣了筆的手此刻攥成了拳頭，指節喀喀作響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意。
這怒意在他心中憋了多久，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從劉琦被陷害的那個下午開始，從蔡氏在議事廳上假惺惺地替劉琦說情開始，從蔡瑁每一次在軍中排擠他的人開始——他都忍了。
他以為忍能換來安穩，能換來荊州不內亂。
“來人！把蔡氏和蔡瑁給我帶來！”他的聲音沙啞而暴烈，震得窗欞上的竹簾都在微微發抖。
兩個侍衛匆匆領命而去，腳步聲在迴廊上漸漸遠去。
劉表在廳中來回踱步，雙手背在身後，手指不停地捏著指節，捏得喀喀作響。
他踱了幾圈，又走到案前低頭看了看那封帛書，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，隨即又轉過身繼續踱。
廳中的侍女和侍衛都不敢出聲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不多時，一個侍衛匆匆跑了回來，腳步比方才更加慌亂。
他單膝跪地，抱拳急聲道：“老爺，夫人她......她不在府中。”
劉表的腳步猛地停住了。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那侍衛臉上，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——有憤怒，有難以置信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沙啞：“找！給我去找！全城搜查，把城門全部封鎖！”
侍衛領命飛奔而去，廳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劉表轉過身，看著滿身是血的劉琦，眼角那道淺紋在日光下格外深刻。他開口時聲音已不復方才的暴怒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愧疚：“還不趕緊帶少爺下去沐浴更衣！都是死人嗎！”
幾個侍女連忙上前。劉表朝她們揮了揮手，聲音緩和了幾分，卻仍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。
然後他轉向劉琦，聲音溫柔了些：“琦兒，你先去沐浴換件衣服。放心，這次為父定然給你討個公道。絕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。”
劉琦微微一笑，拱手道：“有勞父親了。”他轉身跟著侍女走出前廳，走過迴廊時，腳下還在青磚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，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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