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琦放輕腳步走到他身後,看見他旁邊地上擱著一隻竹簍,簍中空空如也,連條魚苗都沒有。他忍不住笑了一聲:“敢問士元兄,可曾釣上魚來?”
那人頭也沒回,只是將竹竿往水裡又送了送,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:“魚沒釣著,倒是釣著一隻鳳凰。”
他這才轉過身來,露出一張讓劉琦微微一愣的面孔,濃眉如墨,鼻樑塌陷,顴骨微凸,五官確如史書所言不甚雅觀。
但他的眼睛極亮,亮得像兩顆被泉水沖刷過的黑石子,與這張粗樸的面孔形成了奇妙的反差。
那雙眼睛此刻正上下打量著劉琦,目光裡有審視,有好奇,還有一絲隱隱的挑釁:“使君從壽春一路殺回襄陽,殺了蔡瑁,平了兵變,如今不去處置那些爛攤子,跑到這深山老林裡來做什麼?莫非是來釣魚的?”
劉琦沒有回答,只是走到他身旁,盤腿坐在池塘邊的草地上,將袍角往膝上一撩,毫不在意那地上的泥土和落葉。
他看了看那隻空空的竹簍,又看了看龐統手中那根簡陋的竹竿,忽然笑了:“釣不著魚,是因為你用的餌不對。”
龐統眉頭一挑:“哦?願聞其詳。”
“尋常人釣魚,用的是蚯蚓,是米粒,是蟲蛹,釣上來的不過是些鯽魚草魚。士元兄想釣的,恐怕不是這種魚。”
劉琦偏過頭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,“你用一根竹竿,一點蚯蚓,就想釣到鯤鵬?那自然是釣不著的。鯤鵬不吃蚯蚓——它吃的是天下大勢,喝的是萬民膏血。”
龐統將竹竿往地上一擱,轉過身來正對著劉琦,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在劉琦臉上停了很久,然後他笑了,笑聲沙啞而粗獷,驚起了池塘邊柳樹上的一隻烏鴉。
他站起身來,拍了拍袍角的泥土,然後朝劉琦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使君,屋裡說話。”
龐德公的草廬不大,陳設也極簡。
一間正堂,兩間側室,堂中只擺了一張竹案和幾個蒲團,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天下形勢圖,墨跡已有些褪色。
龐統請劉琦在竹案旁落座,自己拎起粗陶茶壺,倒了兩碗涼茶,將其中一碗推到劉琦面前。
他的動作不算斯文,茶水濺出了幾滴,他也不擦,只是大咧咧地在對面蒲團上盤腿坐下。
茶是山間野茶,粗糲苦澀,劉琦端起來灌了一大口,面不改色。龐統看著他,忽然開門見山:“使君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——你來找我做什麼?”
劉琦放下茶碗,看著龐統的眼睛,沒有繞彎子,語氣坦坦蕩蕩:“請士元兄出山助我。”
“哦?”龐統將茶碗擱在膝頭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著圈,嘴角掛著一絲笑意,“使君麾下猛將如雲,謀士如雨,徐元直運籌帷幄,魯子敬方正持重,張子布治政有方。我龐統不過是個相貌醜陋的山野閒人,使君何苦親自跑這一趟?”
劉琦道:“元直善謀,子敬善斷,子布善治,但他們都不如士元兄善奇。我要平天下,光有正兵不夠,還要有奇兵。”
龐統沒有接話,只是低頭看著茶碗裡那片緩緩旋轉的茶葉。劉琦也不催他,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,像是在品味這粗茶的苦澀後勁。
“我這個人,不喜歡拐彎抹角。士元兄,你是個聰明人,我也就不跟你打啞謎了。上次我來拜會龐公,你恰好外出,但我知道你是在躲我。”
“彼時我劉琦不過是個在長沙剛剛站穩腳跟的小小太守,名聲不顯,戰績未彰,你躲我,我能理解。如今我手握荊揚兩州之地,麾下帶甲十萬,你覺得這一回,我夠不夠資格請你出山?”
龐統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聲沙啞而爽朗,他將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擱,茶水濺出來,他也不擦,只是看著劉琦,眼中那道挑釁的光芒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。
那種棋逢對手的亢奮。他這輩子最煩的就是拐彎抹角,最膩歪的就是假惺惺的禮賢下士。
可眼前這個人,從進門到現在,沒有一句客套話,沒有一句虛與委蛇,直接把底牌攤在桌上,像是江湖上的兩個老友在對飲賭酒。
他開了口,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難得的認真:“使君倒是坦率。那統也有話直說——使君覺得,你的命值多少錢?”
劉琦毫不猶豫道:“無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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