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又是怎麼了？
他擱下手中的筆，快步朝後堂走去。
蔡氏偽造的那封家書上說劉表病重，可他回來後親眼見劉表面色紅潤。中氣十足，與“病重”二字毫不相干。如今蔡氏姐弟一個逃了。一個被他一戟釘死在府門前，劉表卻真的病倒了。
難道是蔡氏在的時候給他下了什麼慢性毒藥？
後堂之中，劉表躺在榻上，面色灰白，呼吸粗重，額上覆著一條浸了涼水的溼巾。
幾個侍女垂手立在榻側，大氣都不敢出。醫師正在榻前為他把脈，見劉琦進來，連忙起身拱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麼：“公子，老爺這是突遭變故，心情起伏過大，心中鬱結難解，方才病倒。萬幸並非急症，只是年紀大了，身子骨不比壯年，這般大悲大怒之下，元氣便有些撐不住。需靜心休養一段時日，切不可再動肝火。”
劉琦點了點頭，揮手讓醫師和侍女退下。
後堂中只剩下父子二人，燭火在榻邊輕輕搖曳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長忽短。
劉表聽見腳步聲，緩緩睜開眼睛，那雙平日裡精光內斂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渾濁，眼窩也深陷了幾分。他看見劉琦站在榻前，隨即掙扎著想要支起身子。
劉琦忙上前一步將他按住，將枕頭墊高了些讓劉表靠著，低聲道：“父親不必起來，躺著說話便是。”
劉表靠回枕上，喘了幾口氣，聲音沙啞而虛弱：“我沒事。只是年紀大了，身子便有些力不從心。你莫要擔憂。”
他頓了頓，將目光從劉琦臉上移開，望著頭頂那片被燭火映得微微發黃的帳幔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重新開口時，聲音裡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。
“這荊州，遲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。如今正是時候。我聽說舞蝶有了身子，你把他們都接過來吧。為父也老了，想享些天倫之樂。以後你就把襄陽當治所，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，一直讓他們住在揚州算怎麼回事？”
劉琦聽完這番話，微微一怔。
他本以為劉表只是受驚過度需要休養，沒想到他竟在病榻上做出了這般重大的決定——將荊州正式移交給他，並且要他將治所從曲阿遷回襄陽，將家眷也全部接來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推辭，眼下淮南初定，豫州正在收服，各路大軍還在推進，自己若是此時接手荊州，不僅事務陡增，而且極有可能被外界解讀為“逼父讓位”。
但轉念一想，他又將這句推辭嚥了回去。
荊州，乃天下腹心之地。
北據漢沔，利盡南海，東連吳會，西通巴蜀，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衝。
從地緣上看，他如今已據有揚州和豫州大部，而荊州恰恰嵌在這兩片地盤之間，只有將荊州牢牢握在手中，他的三州之地才能真正連成一片，所有補給線都可以走漢水。淮水。長江這三條黃金水道，無論是調兵還是運糧，都遠比翻山越嶺走陸路快捷得多。
一旦三州連成一體，他的戰略縱深便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厚度——北可守淮，西可控江，南可通海，進可攻退可守，整個天下棋局便豁然開朗。
況且，劉表說的對。治所一事，關乎全域性。
曲阿雖好，卻偏在江東一隅，鞭長莫及；壽春雖新得，但地處淮水之畔，無險可守，一旦曹操南下或劉備西進，便首當其衝；舒縣太小，南昌太偏，都不足以承載他日益龐大的軍政體系。
襄陽則不然，北有漢水為天然屏障，南有荊山為依託，城高池深，易守難攻，是天下少有的堅城。
更重要的是，襄陽地處天下之中，從這裡出發，北上可經宛城直逼許都，西進可溯漢水入漢中，南下可沿長江控制荊南，東出可順淮水抵達壽春。
以此為治所，他的軍政號令便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達到三州各地。
劉琦在榻沿坐下，伸手替劉表撫著後背順氣。他斟酌了一番措辭，聲音溫和而篤定：“好好好，知道您老人家想他們。孩兒這便著人去接，把她們都接來襄陽，讓您老人家好好享些天倫之樂。不過爹爹得先養好身子，這荊州的大小事情，還是由爹爹做主才是。孩兒只是替爹爹分憂，斷不敢越俎代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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