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秋風起於青萍之末！秋風起於青萍之末，自襄陽席捲而下，掠過漢水，掠過淮河，掠過兗州的曠野，掠過徐州的平原，掠過鄴城的城樓，掠過成都的錦江，將一句話傳遍了大漢十三州的每一個角落。
驃騎將軍劉琦，欲發兵司隸，迎回天子。
這訊息起初只是襄陽城中一句不經意的傳言，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，漣漪尚淺。
但很快，官方的邸報便從襄陽快馬分送各州郡，白紙黑字，蓋著驃騎將軍的鮮紅大印，措辭恭敬而莊嚴。
臣琦承皇命，統三州之眾，夙夜憂嘆，恐負聖恩。今天子播越，李郭交兵，社稷蒙塵，琦雖駑鈍，敢不奮忠義之肝膽？願率勤王之師西入函谷，掃清逆氛，迎陛下東歸，以安宗廟。
這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本就暗流洶湧的天下棋局，激起了千層巨浪。從兗州到徐州，從河北到益州，每一座城池的議事廳中，都在因為這個訊息而徹夜燈火通明。
濮陽城，曹軍大營。
曹操是在卯時被程昱從榻上叫醒的。
他昨夜批閱軍報直到三更，此刻眼中還帶著血絲，但當他接過那捲帛書展開只看了一眼，所有的睏意便在瞬間煙消雲散。
“傳令，召文若。志才。子孝即刻來見。”
侍從領命飛奔而去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上漸漸遠去。
曹操獨自坐在案後，又將那捲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，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劉琦要迎天子，他曹操在兗州苦苦支撐了這些年，從只有幾千殘兵敗將打到如今據有一州之地，為的是什麼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親自率兵西入函谷關，將天子從李傕郭汜那等亂臣賊子手中解救出來，然後以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，成就齊桓晉文之功。
這是他在荀彧投奔他的第一個夜晚便定下的宏圖，是他用來凝聚人心。招攬賢才的根本大計。
可現在，劉琦要搶先了。那個坐擁三州。帶甲十餘萬的年輕人，若真讓他迎了天子，這天下還有他曹操什麼事？
不多時，帳簾掀起，三個人魚貫而入。
最先走進來的是荀彧，他身披一件半舊的青色大氅，面容清瘦，眉疏目朗，頷下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。跟在他身後的是戲志才，此人比荀彧年輕幾歲，身量修長，面容清俊，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但偶爾睜開時便精光四射。最後進來的是曹仁，頂盔摜甲，腰間懸著一柄厚重的環首刀，面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色。
曹操將帛書遞給荀彧，示意三人傳閱。
荀彧看完，面色不變，只是將帛書遞給身旁的戲志才。戲志才看完，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，將帛書遞給曹仁。曹仁看完，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，將帛書擱回案上，沉聲道：“主公，劉琦此舉，分明是要搶在咱們前頭。若讓他迎了天子，咱們這些年便是白忙活了。”
曹操沒有立刻回應曹仁的話。他的目光在荀彧和戲志才臉上來回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荀彧身上。
他知道荀彧對於迎天子這件事有著近乎執念的堅持，自從投奔他的第一天起便反覆陳述“奉天子以令不臣”的戰略意義。此刻劉琦要搶先，他最想聽的便是荀彧的判斷。
但出乎他意料的是，荀彧放下帛書後竟微微點了點頭，神色依舊沉靜如水，開口時語調不急不緩：“劉琦此表，主公不必過慮。”
“哦？”曹操眉頭一挑，身子微微前傾，“文若何出此言？”
荀彧站起身來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，手指在關中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。
燭火映在他清瘦的側臉上，將那幾道因連年操勞而刻下的細紋照得格外深刻：“李傕郭汜雖互相攻伐，然其麾下西涼鐵騎仍有數萬之眾。涼州勁卒驍勇善戰，非袁術淮南軍可比。劉琦若真要大舉西進，必是曠日持久之戰。荊州新定，豫州初附，他若是率主力西征，後方必然空虛。屆時主公只需一封書信與徐州劉備，曉以利害——唇亡齒寒，劉琦若得關中，下一個便是徐州。劉備此人以漢室宗親自居，迎天子乃是他最大的政治資本，他絕不會袖手旁觀。屆時劉琦西有關中之敵，東有徐州之憂，首尾難顧，必不能久持。”
戲志才介面道，他將酒葫蘆擱在案上，站起身來走到荀彧身側，那雙半眯的眼睛緩緩睜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：“文若兄所言甚是，只是依志才之見，劉琦此表，恐非真意。他在譙縣放出訊息至今已有時日，若要出兵，早就出了。何必先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？
這一紙檄文，更像是投石問路。他想看看天下諸侯的反應——誰會跳出來，誰會裝聾作啞，誰會暗中給他使絆子。劉琦此人用兵極穩，從不打無把握之仗。他絕不會在沒有探明各方態度之前便貿然西征。所以短時間內，關中不會出現他的大軍。但長遠來看，他遲早會去。而我們要做的，便是在他真正出兵之前，做好準備。”
曹操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，目光從關中緩緩移到了徐州，又從徐州移到了河北，最後落回了兗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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