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蔡琰！蔡琰住在長安城西一處僻靜的宅院裡。
這宅子原是蔡邕生前的舊居，蔡邕死後被李傕的部將霸佔了幾年，郭汜西撤時那部將跟著跑了，賈詡便讓人將宅子收了回來，重新修葺了一番。
院牆不高，青磚灰瓦，門前一株老槐，冬日裡葉子落盡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。
院中堆著幾塊蔡邕生前從洛陽運回來的殘碑，碑上刻著熹平石經的殘片，文字古樸端嚴，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，仍能看出當年蔡中郎親筆隸書的筋骨。
劉琦沒有帶大隊親衛，只讓幾名玄甲軍遠遠守在巷口，自己獨自上前叩響了門環。
開門的老僕約莫五十餘歲，鬚髮花白，佝僂著背，身上的麻衣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他是蔡邕生前的書童，蔡邕死後便一直守著這座空宅，守著蔡邕留下的滿屋子書簡，守著蔡邕唯一的女兒，像是在守一座無人祭拜的墳。
“我家小姐不見客。”老僕抬眼看了看門外這個白衣年輕人，目光在他腰間那柄裝飾用的長劍上停了一瞬，語氣客氣卻疏離，帶著一種見過太多世態炎涼之後的老練冷淡。
這些年來蔡家門前車馬稀落，偶爾有人登門，不是來索要蔡邕生前的藏書，便是來打探這位才女是否願意改嫁。
他一概擋了回去，擋得多了，便也習慣了。
劉琦從懷中取出一方帛書，雙手遞給老僕，語氣恭敬而鄭重，全然不似平日裡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驃騎將軍，倒像是個來向老師請教學問的年輕書生：“在下並非以驃騎將軍的身份前來，而是以晚輩之禮，前來祭拜蔡中郎在天之靈。這封拜帖，煩請老丈轉交蔡小姐。”
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字，措辭謙恭而懇切——晚輩劉琦，久慕中郎風骨，今日登門不為公事，只為祭拜先賢。
若小姐不便相見，琦便在院中碑前焚香一炷，自行告退。
老僕接過帛書低頭看了幾行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，默然片刻，終於側身將門讓開了一條縫：“請隨我來。小姐在碑林。”
蔡琰站在院中那片殘碑前。她穿著一身素白麻衣，長髮只用一根青布帶鬆鬆地束在腦後，通身上下沒有半件首飾，只有鬢邊簪了一朵極小的白絨花。
她的身量纖細而修長，面容清瘦，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，眉如遠山，眼若秋水，嘴唇因長期伏案讀書而微微失了血色。
她站在那裡，像一株被移栽到陰影裡的蘭花，清冷。孤高。與世隔絕。
劉琦走進院中時她沒有回頭，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撫過碑面上那些被風雨侵蝕得模糊的字跡，指尖沿著蔡邕當年親手鐫刻的隸書筆畫緩緩移動，像是在撫摸父親的掌心。
劉琦沒有出聲。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蔡琰身側，從老僕手中接過已備好的香，在碑前點燃，雙手捧香，朝那片殘碑深深鞠了三躬。
第一躬拜蔡邕的風骨——當年董卓專權，滿朝公卿噤若寒蟬，唯有蔡邕在董卓死後撫屍一哭，以報知遇之恩。
第二躬拜蔡邕的才學——熹平石經立碑時圍觀者日以千計，天下學子莫不奉為圭臬。
第三躬拜蔡邕的遺志——他臨死前還在牽掛的，不是自己的性命，是這些石頭。
他將香插在碑前的泥土裡，直起身來，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，雙手捧著遞給蔡琰，聲音裡沒有了平日的嬉笑，只有一種對同道中人才會有的鄭重：“蔡小姐，今日登門不為公事，只為先賢。令尊蔡中郎乃一代文宗，琦雖出身行伍，對令尊的學問風骨向來敬仰備至。然令尊生平著述宏富，涉及經史。音律。天文。辭賦諸多領域，許多文稿因戰亂未能付梓，散佚各處。琦雖不才，願傾力相助，替令尊將畢生心血付梓刊行。”
蔡琰接過錦盒開啟。盒中是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帛書，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墨跡尚新，顯是剛謄抄不久。她展開來從頭看起，看了幾行，手指便停住了。那是一篇目錄——蔡邕平生著作的總目，分為經學。史傳。音律。天文。辭賦。書法六大類，每一類下又細分若干篇目。
許多篇目早已散佚多年，連蔡琰自己都只是聽父親生前提起過卻從未見過，但眼前這卷帛書上竟一一列出，連存佚狀況。殘篇碎片藏於何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她繼續往下看，看到目錄附錄的跋文中寫著一句——熹平石經者，中郎畢生心血所聚，天下學子之圭臬。今雖殘損，然一字可抵千金，當以金石之術摹刻複本，廣傳天下。
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，那雙清冷如秋水的眼睛裡泛起了一層極淡極薄的霧氣，像是深冬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下了一顆石子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，再也止不住。
父親死在獄中時她來不及哭，那些涼州兵闖進宅院時她也不敢哭，她把石碑一塊塊埋進地下時她咬著嘴唇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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