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她用桃花瓣和去年收的雪水泡的,一直溫在小泥爐上,此刻正是火候。她將茶注入一隻白瓷杯中,茶水是淡淡的粉色,有幾片花瓣浮在水面,如小船,如蝶翼。她雙手捧杯,遞給蘇陌,眉眼低垂,動作恭謹卻不失親暱。
蘇陌接過,飲了一口。
茶入口清香,回味甘甜,還有一絲淡淡的。說不出的涼意,那是雪水的清氣。他覺得丹爐的燥熱都被這杯茶帶走了,整個人如被春雨洗過,清爽而安寧。他將空杯放回緋桃手中,她微微一笑,那顆硃砂痣便鮮活得如一滴血。她將杯子放回茶盤,又替他續了一杯,放在書案角上,不打擾他,卻讓他一伸手便能拿到。
蘇陌在書案前坐下。
綺柳早已將案上的書卷整理好,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,書脊朝外,方便他取閱。筆洗中注滿了清水,水是從後山泉眼裡取來的,清冽甘甜,不染塵埃。墨已研好,濃淡適宜,墨色烏黑髮亮,如漆,如緞。
她還將筆架上的毛筆按大小排列,大筆在左,小筆在右,狼毫。羊毫。兼毫各居其位。
她做這些事時,不發一言,只是安靜地。有條不紊地做完,然後退到一旁,跪坐在蘇陌身後三步處,如一株種在牆角的柳樹,安靜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,可你知道她在,因為空氣中有她身上淡淡的。青澀的。如嫩柳芽般的氣息。
蘇陌翻開書卷,是一本古丹方。
這本書他已看過無數遍,可每到關鍵處,總有幾行字跡模糊不清,似是被人故意抹去,又似是歲月侵蝕。他反覆推敲,仍不得其解。
書卷上的字極小,又用了古篆,筆畫繁複,許多地方看不清筆畫走向。他看得入神,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,右手無意識地去端茶杯,杯中的茶已經涼了,可他渾然不覺,一口飲盡,涼茶的苦澀讓他眉頭皺得更緊。
緋桃在他身側站著,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她走過去,將他手中的空杯取走,換了一杯溫熱的茶,然後退回原位。她知道,他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,哪怕是說話,也是打擾。
所以她只是用行動告訴他:我在,茶在,你安心。蘇陌端起新茶,飲了一口,溫暖從喉間落入腹中,如一隻柔軟的手撫過腸胃。他繼續看書,眉頭漸漸舒展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蘇陌停下筆,將書卷往旁邊一推,輕輕嘆了口氣。這聲嘆息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可緋桃聽見了。
她放下手中的拂塵,靠過來,柔聲問:「公子怎麼了?可是遇到疑難了?」她的聲音軟軟的,如糯米糰子,帶著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安心。
蘇陌指著書卷上一處模糊的字跡,說:「這裡缺了幾個字,我推敲了許久,仍不知是什麼。前後文倒是能猜出大意,可丹方這種東西,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我不敢妄斷。」緋桃低頭看了看,也搖了搖頭。她雖修行八百年,認得許多古字,可丹方上的字跡實在太模糊,許多筆畫已經連成一片,如霧裡看花,水中望月。
她皺起眉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,試圖用靈力感應那些字跡留下的氣息。丹方年代久遠,書寫者殘留的靈力早已消散,她感應不到任何東西。她抬起頭,有些慚愧地看著蘇陌,說:「公子,我也辨不出。」
這時,身後傳來綺柳輕如柳絮的聲音:「公子,讓我看看。」蘇陌側身,綺柳已經移到他身旁。
她的動作極輕,極慢,如柳枝在風中擺動,不驚動一絲塵埃。她在蘇陌身側跪下,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書卷上的字跡。她沒有睜眼看,而是閉著眼,指尖在紙面上緩緩移動,如盲人摸象,如琴師按弦。
她在觸控那些字跡的筆鋒和氣息,感受書寫者落筆時的力道和心緒。她的指腹極敏感,能感覺到紙面上極細微的凹凸,那是千百年前筆墨留下的痕跡,肉眼看不見,可她的手指能。
片刻後,她睜開眼,說:「公子,這處缺了十二個字。前五個字是『九轉還丹後』,後七個字是『勿以火逼之』。中間缺的五個字,是『火候三成時』。」
蘇陌按照她說的填上那幾個字,前後文果然通順了,文氣連貫,如斷掉的琴絃被重新接上,如干涸的溪流又有了水。他驚喜地問:「你怎麼認得?這字跡模糊成這樣,連我都辨不出,你卻連缺了幾個字都知道?」
綺柳笑了笑,那笑容極淡,如柳葉拂過水麵,不留痕跡。她說:「不認得。只是猜的。
柳樹活了五百年,見過很多風,很多雨,很多讀書人在樹下唸書。他們的聲音被風吹散,可風記住了。
我的葉子也記住了。那句『九轉還丹後,火候三成時,勿以火逼之』,我在一個老道士口中聽過。
他坐在我的樹蔭下,唸了一下午的丹方,唸完便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可他的聲音,被我的葉子記住了。每一片葉子都是一隻耳朵,它們記住的東西,比我的腦子多。」
蘇陌清楚,這應該是後山桃柳林裡那間房子的主人。
只是沒想到綺柳的記憶力這麼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