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什麼呢?」他問。
「看肚子。」許靈妃說,「又大了。」
「是大了。」蘇陌說,「可你還是那麼好看。」
他這話不是哄她。九個月的許靈妃,依然好看。她的臉上沒有浮腫,下巴還是尖尖的,眼睛還是那麼大,那麼亮,鼻子還是那麼小巧,嘴唇還是那麼紅潤。她的頭髮還是那麼濃密,那麼黑,垂到腰際,如一條黑色的瀑布。她的皮膚還是那麼白,那麼細膩,不塗脂粉也有好氣色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寬鬆長裙,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帶,絲帶在她纖細的腰間打了個蝴蝶結,蝴蝶結的尾巴垂在身側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懷孕九個月的女人,更像一個在腰間揣了一隻圓球的。輕盈的仙子。
許靈妃轉過身,面對著他,雙手搭在他肩上,仰著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裡有她,有肚子,有孩子,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,然後退開,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「今天的銀耳湯,加了紅棗和枸杞?」她問。
「還有蓮子。」蘇陌說,「去火的。」
她從梳妝檯上端起碗,用勺子舀了一口,吹了吹,放進嘴裡。甜,糯,滑,蓮子的清香在舌尖化開。她點點頭,又喝了一口。蘇陌站在一旁,看著她喝,目光柔和。
「蘇陌。」她忽然放下碗,看著他的眼睛,「你不用擔心我。我真的沒事。」
蘇陌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。他知道她沒事。他親眼看見她前幾日還在院子裡舞劍,劍光霍霍,身姿輕盈,肚子絲毫不影響她的靈活。他親眼看見她昨日還在廚房裡和麵,揉麵的動作有力而均勻,麵糰在她手中如變戲法一般變得光滑細膩。他親眼看見她今晚還要去後山陪旱魃說話,走在崎嶇的山路上,如履平地。她真的沒事。
可他依然擔心。不是擔心她的身體,是擔心她的心。她知道,這個孩子要在她肚子裡待三年。不是九個月,是三年。一千多個日夜。她要在這一千多個日夜裡,挺著肚子,感受著那個小生命在她體內慢慢生長。她不覺得苦,不覺得累,不覺得煩,可蘇陌覺得,她不該一個人承受這些。
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暖,手心有微微的汗。他輕輕捏了捏,說:「三年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你要是覺得悶,我陪著你。」
許靈妃笑了,那笑容如春水盪漾,如夏荷初綻。她說:「有你陪著,三年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早飯是許靈妃自己做的。她堅持要自己做,說不能因為懷孕就什麼都不幹。蘇陌拗不過她,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。她繫著一條碎花圍裙,圍裙系在肚子上方,露出下面圓鼓鼓的弧度。她在灶臺前忙碌,切菜。炒菜。煮粥。烙餅,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絲毫拖沓。鍋鏟碰到鐵鍋,叮叮噹噹,如一首歡快的曲子。她炒了一盤清炒時蔬,一盤青椒肉絲,又烙了幾張蔥油餅,煮了一鍋小米粥。粥里加了紅薯,甜甜的,糯糯的。蘇陌幫她將飯菜端到飯廳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開始吃早飯。
「今天的餅烙得好。」蘇陌咬了一口餅,外酥裡軟,蔥香四溢,讚不絕口。
「當然。」許靈妃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「我可是練過的。」
她說的「練過」,不是指廚藝,而是指修為。她的修為高深,對火候的掌控精準到毫釐,烙餅對她而言不過是將煉丹的火候運用到炊事上,小菜一碟。她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,放進蘇陌碗裡,說:「多吃點,你最近瘦了。」蘇陌說:「沒瘦。」她說:「瘦了。下巴都尖了。」蘇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確實比以前尖了一些,可他不想承認。她便不再說了,只是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。
吃完飯,許靈妃收拾碗筷,蘇陌搶著要洗,她不讓。她說:「你去看書吧。我一個人行。」蘇陌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將碗筷放進水盆裡,用手細細地洗,不緊不慢,如做一件極有儀式感的事。她的手指修長白皙,在水裡翻飛,碗在她手中轉過一圈,便乾乾淨淨。她洗完了碗,又用乾布擦乾,一隻一隻碼進碗櫃裡。她的動作很輕,很穩,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。
蘇陌覺得,看她做家務,是一種享受。
上午,陽光很好。許靈妃搬了一把藤椅,放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,坐在上面曬太陽。九個月的肚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圓潤,肚皮上泛著淡淡的光澤,如一面被打磨過的銅鏡。她將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著孩子在裡面翻來覆去。三年之孕,孩子在她肚子裡已經待了九個月,可他還要待兩年多。她不急,他也不急。時間對於修行之人而言,不過是流水,是浮雲,是過眼煙雲。她有的是時間,他也有的是時間。
蘇陌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可他的眼睛不在書上。他在看她。看她的側臉,看她的肚子,看她的手,看她在陽光中微微眯起的眼睛。她的睫毛很長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。她的嘴唇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不知在想什麼。
「蘇陌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他會在什麼時候出來?」
蘇陌想了想,說:「三年後的某一天。也許是個春天,也許是個秋天。」
「我希望是春天。」許靈妃說,「春天暖和,花也開了,他出來就能看見花。」
「那就春天。」蘇陌說,「你跟他說,讓他春天出來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