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一定會喜歡的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蘇陌說,「他什麼都喜歡。」
她將潑浪鼓放在枕頭邊,拿起那件淺藍色的小褂子,在身上比了比。小褂子很小,只有她手掌那麼寬,她想像著孩子穿上它的樣子,嘴角微微上揚。
晚上,吃完飯,蘇陌扶著她在院子裡又走了一圈。八個月的肚子讓她走不了幾步便要歇。她在一株老槐樹下停下,靠著樹幹,大口喘氣。蘇陌站在她身邊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她喘了一會兒,直起身,忽然皺起眉頭,手緊緊抓住蘇陌的手臂。蘇陌緊張地問:「怎麼了?」她說:「肚子硬了。」蘇陌蹲下身,把手放在她肚子上,果然是硬的,如一塊石頭。他知道這是宮縮,假性的,不規律的,不會馬上生,可每次發生,他都緊張得要命。他扶著她在石凳上坐下,讓她靠著自己。她閉著眼,呼吸急促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他替她擦汗,手在微微顫抖。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,肚子軟了,她的呼吸也平穩了。她睜開眼,看見他蒼白的臉,笑了,說:「沒事了。」蘇陌長出一口氣,將她攬入懷中。
「蘇陌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我撐不到足月。」
蘇陌將她抱得更緊,說:「你撐得到。還有一個月,很快就過去了。」她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咚咚咚,很穩,很有力。她的心也漸漸穩了。她知道,不管發生什麼,他都在。
夜深了,許靈妃洗完澡,換上寬鬆的中衣,躺在榻上。蘇陌躺在她身邊,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肚子上,感受著孩子在裡面動。八個月的孩子動得更頻繁了,有時候是在翻身,有時候是在伸懶腰,有時候是在打嗝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蘇陌的手掌隨著那些動靜輕輕起伏,如坐在一艘小小的船上,隨著波浪搖晃。許靈妃閉著眼,手也放在肚子上,與蘇陌的手疊在一起。兩個人的手,交疊著,感受著同一個生命,同一個心跳。
「蘇陌。」她輕聲喚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給孩子起好名字了嗎?」
蘇陌想了想,說:「還沒有。想了好幾個,都不滿意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
蘇陌便把他想過的名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。她有的點頭,有的搖頭,有的說好聽,有的說太俗。唸到最後,也沒有定下來。蘇陌說:「不急,還有一個月。」她說:「不急,可也不能太晚。萬一他提前出來了,沒有名字怎麼辦?」蘇陌說:「那就叫他『寶寶』。」她笑了,說:「那怎麼行?他長大了會怪你的。」蘇陌說:「等他長大了,再給他起個大名。」她笑著搖頭,不再問了。
她的眼睛在燭光中亮亮的,如兩顆星星。蘇陌看著她的眼睛,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眼睛。不是形狀美,是裡面的光美。那光中有愛,有期待,有不安,有勇敢,有這世間一切柔軟而堅韌的情感。他伸出手,輕輕撫摸她的臉頰。她的臉圓圓的,肉肉的,滑滑的,如一塊溫熱的玉。他摸了一會兒,俯下身,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。她閉上眼,感受著那個吻,感受著他的溫度,感受著他的存在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閉上眼,手還放在肚子上,與他交疊著。
夜更深了,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白。許靈妃睡著了,呼吸平穩,眉頭舒展,手還放在肚子上。蘇陌沒有睡,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肚子,看著那些青色的血管,看著那些淡紫色的妊娠紋,看著那道長長的。從肚臍延伸到下腹的黑線。他伸出手,輕輕描摹那條黑線,如描摹一幅地圖,一條河流,一段旅程。這條線,是孩子走過的路,從子宮深處,一步步接近出口。還有一個月,他就要沿著這條路,來到這個世界。蘇陌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樣的孩子,不知道他會長得像誰,不知道他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。可他知道,他會愛他,會護他,會教他,會陪他,用他的一生。
窗外,不知誰家的雞叫了,第一聲,然後第二聲,第三聲。天快亮了。蘇陌收回手,替許靈妃掖好被角,然後閉上眼,在晨光中,沉沉睡去。
八個月的肚子,圓圓的,鼓鼓的,如一隻即將熟透的果實。果實的裡面,藏著一個嶄新的生命,藏著他們的未來,藏著他們的希望。日子還在繼續,肚子還會長大,孩子還會長大。他們不急,他們等著,等著那一天,孩子從肚子裡出來,睜開眼睛,看見這個世界,看見他們,看見桂花樹上的花開花落,看見院子裡的日升月沉,看見生命中一切美好與不美好的事物。他們會告訴他:這就是生活。我們都在生活著。你也來了。
歡迎你。
九個月了。
許靈妃站在銅鏡前,側過身,看著自己的肚子。圓,鼓,硬,如一隻倒扣的砂鍋,如一輪滿月,如一隻塞在衣裳下面的。沉甸甸的。晝夜都在生長的西瓜。可它並不讓她覺得沉重,也不讓她覺得疼痛,更不讓她覺得氣喘。她伸手摸了摸肚皮,肚皮光滑緊繃,泛著淡淡的光澤,如一塊被打磨過的玉石。她輕輕按了按,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回應了她,踢了一下,不輕不重,恰到好處,如在說:「媽媽,我在。」
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。沒有浮腫,沒有妊娠紋,沒有腰痠背痛,沒有夜裡腿抽筋,沒有走幾步便氣喘吁吁。她看起來與懷孕前幾乎沒有區別——除了那個圓滾滾的肚子。她的四肢仍然纖細,腰身除了肚子之外依然窈窕,她的臉色紅潤,眼睛明亮,步伐輕快,彷彿肚子裡揣的不是一個即將在三年後才出生的孩子,而是一團溫暖的。柔軟的光。她的修為,早已超越了凡人的身體侷限。懷孕對她而言,不是負擔,不是磨難,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。如四季更替般的生命過程。
蘇陌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銀耳湯。他看見她站在鏡子前,便走到她身後,將下巴擱在她肩上,也看向鏡中。鏡中的兩個人,一高一矮,一青一白,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。他的手從身後環過來,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,掌心貼著那圓鼓鼓的弧度,感受著那股溫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