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靈妃笑了,沒有說話。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亮的,如兩顆星星。
晚飯是蘇陌做的。他煮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,湯里加了白蘿蔔。枸杞。紅棗,燉了整整一個下午,湯色乳白,香氣四溢。他又烙了幾張蔥油餅,餅外酥裡軟,蔥香撲鼻。許靈妃吃了一碗羊肉湯,一張蔥油餅,覺得渾身都暖和了。
吃完飯,他們坐在爐火旁,許靈妃給蘇陌讀詩。她讀得很慢,有些字不認識,便跳過去,蘇陌便替她補上。她讀的是李白的《將進酒》。「君不見,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。君不見,高堂明鏡悲白髮,朝如青絲暮成雪。」她的聲音輕柔,不疾不徐,如溪水潺潺,如春風拂面。蘇陌聽著,覺得那些詩句從她口中讀出,別有一番韻味。
讀完詩,她靠在蘇陌肩上,閉著眼,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安靜了,大概睡著了。她輕輕拍著肚子,哼著搖籃曲。曲調很輕,很柔,如夜風穿過竹林,如雪落在瓦上。蘇陌攬著她的肩,輕輕搖晃,如搖一隻搖籃。
夜深了,雪還在下。許靈妃洗了澡,換上寬鬆的中衣,躺在榻上。蘇陌躺在她身邊,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著孩子在裡面輕輕的呼吸。十三個月的胎兒,已經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了。他喜歡聽蘇陌說話,喜歡聽許靈妃唱歌。每次蘇陌對著肚子說話,他都會輕輕踢一下,彷彿在回應。許靈妃覺得,這個孩子一定很聰明。
「蘇陌。」她輕聲喚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等孩子出生了,我們帶他回南方看看好不好?」
「好。帶他看你的老家,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。」
「那裡已經變了。好多房子都拆了,蓋了新樓。」
「沒關係。你記得就好。你講給他聽。」
她點點頭,閉上眼,想像著那個畫面。她抱著孩子,站在老家的舊址上,指著那些陌生的樓房,告訴他:這裡以前是媽媽的家,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,每年都結好多果子。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聽懂,可她想講給他聽。
夜更深了,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,和窗外的雪光交相輝映。許靈妃的呼吸漸漸平穩,手還放在肚子上。蘇陌沒有睡,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肚子,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皮膚。
十三個月了,還有一年十一個月。時間過得不快,也不慢。他有時候覺得日子太慢,盼著孩子快點出生;有時候又覺得日子太快,怕孩子出生後,他們兩個人的時光就少了。他知道,這些想法是多餘的。孩子是他們的一部分,不會分割他們,只會讓他們的聯結更深。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,輕輕捏了捏。她沒有醒,可她的手反握過來,握住了他的。
窗外的雪,還在下。紛紛揚揚,如羽毛,如柳絮,如無數只白蝴蝶在夜空中飛舞。明天早晨,院子裡又會積起厚厚一層。蘇陌想,明天他要早起,掃出一條路來,好讓她在院子裡散步。
他閉上眼,聽著她的呼吸,聽著窗外的雪聲,在這片安靜中,沉沉睡去。
十四個月了。冬雪消融,春風初至。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,可仔細看,枝頭已經鼓起了一個個小米粒般的嫩芽,如嬰兒睜開的眼睛。桂花樹也醒了,樹皮泛出淡淡的青色,那是汁液在樹幹裡流動的痕跡。牆角的幾株迎春花開了,鵝黃色的花朵小小的,瘦瘦的,在寒風中微微顫抖,可它們確實開了。春天來了。
許靈妃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棉裙,裙襬寬大,遮不住圓滾滾的肚子。她仰頭看著天空,天很藍,如洗過一般,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,如羊群,如棉絮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有一股溼潤的。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,那是冰雪消融後大地的氣息。
「蘇陌。」她喚了一聲。
蘇陌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隻竹籃。竹籃裡裝著一些乾糧。水壺。水果,還有一塊油布,準備在草地上坐的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袍,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帶,頭髮用木簪綰著,幾縷碎髮垂在額前,被春風吹得微微飄動。他的臉上帶著笑,眼睛亮亮的,如春天裡解凍的溪水。
「好了?」他問。
「好了。」許靈妃挽住他的手臂,「走吧。」
他們今天要去郊外踏青。這是許靈妃提議的,她說在屋裡悶了一冬天,想出去走走,看看春天的模樣。蘇陌自然答應,早早便準備好了行裝。兩人出了院門,沿著村後的土路往南走。路兩旁的田地裡,冬小麥已經返青,綠油油的,如一塊巨大的地毯。田埂上長滿了薺菜。馬蘭頭。蒲公英,嫩生生的,正是採摘的時候。許靈妃看見那些野菜,眼睛一亮,說:「回來的時候挖一些,晚上包餃子吃。」蘇陌說好。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們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。草地背靠一座小山丘,前面是一條小河,河水解凍了,嘩嘩地流著,清澈見底,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。草地上已經有一些早醒的小草探出了頭,嫩嫩的,綠綠的,如嬰兒的胎毛。許靈妃將油布鋪在草地上,坐下來,將竹籃放在身邊。蘇陌坐在她對面,兩個人面對面,中間隔著竹籃。
「真舒服。」許靈妃仰頭看著天,閉著眼,感受著春風的輕撫。春風不像冬天的風那樣凜冽,也不像夏天的風那樣燥熱,它恰到好處,涼涼的,柔柔的,如母親的手,如情人的呼吸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,輕輕踢了一下,如在說:「媽媽,外面好舒服。」她笑了笑,低頭對著肚子說:「等你出來了,媽媽天天帶你出來玩。」孩子又踢了一下,彷彿答應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