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們叫苦不疊,硬著頭皮在這片氣味不佳的草叢裡翻找起來。
約莫一刻鐘後,衙役們陸續回報,稱只尋到些散落的家禽羽毛,並未發現任何完整的屍體或骨骼殘骸。
徐輝耀聽著回報,腦中靈光一閃,猛然想起紀無憂早先在祠堂提及的“猛獸”,再結合村民屍體上那些疑似巨大爪牙造成的恐怖傷痕,脫口而出:“有人常年在這裡用家禽餵養猛獸!再將馴養好的猛獸放下山去害人!”
“正是。”紀無憂頷首,眸光清亮,“若是野生的虎豹豺狼捕食,現場必會留下啃噬過的骨骼殘骸,一片狼藉。但若是有人精心豢養,為了不露痕跡,自然會事後仔細清理,將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——包括骨頭——盡數收拾乾淨。此人思慮相當周密,只不慎遺留了這些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糞便和羽毛。”
徐輝耀心中暗歎:再周密,也周密不過你。連如此微末的痕跡都未能逃脫你的眼睛。
獨孤凜抱臂站在一旁,接話道:“難怪小爺我在村裡轉悠時,一隻雞鴨鵝狗都沒瞧見。原來都上山當飼料了。”
徐輝耀收回目光:“這個人只能是胡小飛。只有他具備經常上山的條件。如此看來,兇手就是他了。難道……他是發現了山中礦藏的秘密,想獨佔其利,這才喪心病狂,屠滅全村以絕後患?”他擰眉思索,總覺得這動機雖說得通,卻又似乎哪裡不夠充分。
他沈思的間隙,紀無憂已循著草木異常茂盛的蹤跡,獨自向前走出了一段距離,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入口前。
徐輝耀抬眼看見,心頭沒來由地一緊,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,大步趕上前,側身擋在了黑黢黢的洞口前:“裡面情況不明,吉凶難料,謹慎為上,還是先不要貿然進入為好。”
紀無憂從善如流地點點頭,立刻後退兩步,十分自然地轉向李峰:“說的也是,李大人,那就煩勞你帶手下得力干將進去查探了。”
李峰和眾衙役:“…………”
獨孤凜看著他們生無可戀的表情,再也忍不住,放聲大笑起來,笑聲在山谷間迴盪。他發現,紀無憂不僅容貌清麗、心思縝密,性情更是有趣——懂得就坡下驢,明哲保身,甩起“包袱”來那叫一個行雲流水,理所當然。
同樣姓紀,同樣涉足刑案,可眼前這位與他幼時驚鴻一瞥、仰慕多年卻只見過背影的“明慧郡主”紀若卿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那位郡主在大理寺時,嫉惡如仇,事事躬親,衝在最前,剛正不阿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,不知因此得罪了多少權貴。或許正因如此,紀家遭難時,無人為她發聲,哪怕曾受她恩惠者,亦噤若寒蟬。
獨孤凜心底掠過一絲尖銳的痛惜與黯然。若那位驚才絕豔的郡主,能有眼前這位紀姑娘半分的變通與趣味,或許……結局會不同吧。
約莫兩三炷香後,進去探查的衙役們陸續返回,個個灰頭土臉。
領頭的衙役向李峰稟報:“大人,裡面洞穴頗深,像是經年累月人工開鑿出來的,但……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滿地這種泛著藍光的石頭,弟兄們撿了些出來,瞧著晶瑩剔透的,也不知是不是寶貝。”說著遞上一塊拳頭大小、泛著幽藍光澤的礦石。
獨孤凜湊過來瞥了一眼,嗤笑一聲,語氣是慣常的傲然:“這玩意兒不值錢。小爺我見過的奇珍異寶,比你們吃過的大米還多。”
紀無憂仔細看了看衙役衣襟上無意沾到的些許藍色粉末,又瞧了瞧他遞上的石頭,抱著手臂,唇角微揚:“督察使所言不虛。這是藍礬,價值低廉,含有毒性。沾手後需仔細清洗。”她目光落在那衙役身上,隨口問道,“對了,這位差爺如何稱呼?”
衙役拱手:“小人陸清。”
徐輝耀看著那塊藍礬,蹙眉道:“胡小飛耗費心力挖了這麼個礦洞,結果非但沒找到寶藏,反而把自己弄成了殘廢,真是糊塗至極。等等……”他忽然捏了捏眉心,臉色凝重起來,“不對啊。既然他一無所獲,為何還要下此毒手,殺害全村人?這說不通。”
紀無憂微微一笑,提示道:“殿下,我們或許該換個問題想想——這麼大的山,胡小飛為何能精準地找到這個礦洞的位置?我們一路走來,沒有在其他地方發現任何開採的痕跡,唯獨此處。難道他有未卜先知的神通?”
徐輝耀:“……”
確實。
他用力揉了揉眉心,幾乎要將那處皮膚搓紅。
謎團似乎解開一層,卻還有更深的迷霧。
李峰依令,留下幾名衙役看守礦洞,其餘人則帶著滿腹疑竇,在天色向晚時下了山,回到一片死寂的荷花村。
徐輝耀離京倉促,行囊羞澀,倒是獨孤凜大手一揮,直接包下了距離荷花村二里外唯一像樣點的客棧上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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