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她黑暗過往中唯一遞來微光的人,是如今並肩查案的同袍。
他的事,她不能坐視不理。這念頭甚至未曾經過深思熟慮,話語便已脫口而出。
鄭不世臉頰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,旋即冷笑起來:“你……不過是遼王殿下的隨行侍女吧?如何敢這般與本官說話?”他將“侍女”二字咬得略重,輕視之意毫不掩飾。
徐輝耀只覺一股無名火“騰”地竄上心頭。
自己受些輕慢,他可以一笑置之,渾不在意。
可不知為何,他見不得旁人用這般語氣呵斥紀無憂。
這反應來得突然而強烈,讓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眉頭蹙起的剎那,他模糊地意識到,紀無憂在他心中的分量,早已超出了“得力助手”或“同伴”的範疇。
方才還嬉皮笑臉的獨孤凜也已瞬間斂了笑容,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子前傾,嘴角一撇,眼看就要發作。他想罵:你鄭不世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對我師父這般無禮?
然而,紀無憂卻迅速向兩人遞過一個沈靜的眼神,目光裡帶著制止與安撫。
她自己則依舊從容,微微笑了一下,站起身,向鄭不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平禮,不卑不亢道:“鄭大人既然對聖賢所述的‘君臣之禮’不以為然,那麼民女方才所言,想必也算不得‘不敬’了。”
鄭不世:“……”
他想反駁,但一時間實在不知如何反駁,且礙於獨孤凜在場,只好硬生生轉移了話題:“義妹與忠義侯大婚在即,府中事務繁雜,下官出門採買些物事,不想竟在此巧遇二位,實乃緣分。”
他頓了頓,發出邀請:“如今距婚宴尚有數日,可否賞臉移步寒舍小住?義父定會萬般歡喜。”
獨孤凜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,心裡卻嘀咕開了。
御史大夫鄭德刻板迂腐,好大喜功,媚上欺下,是個純粹的腐儒加小人,是他討厭的朝臣裡最討厭的一個。想來那老傢伙對自己這胡羌出身的督察使印象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“萬般歡喜”?騙鬼呢!
鄭不世說完,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徐輝耀,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,語氣微妙:“當然,遼王殿下若覺尷尬,亦可不必勉強。”
場面一時靜默,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。
紀無憂垂眸,指尖無意識般輕撫過粗糙的陶碗邊緣。
一些塵封的記憶在此時翻湧上來——鄭不世口中的“義妹”,便是鄭德獨女,有“京城名美人”之稱的鄭敏兒。才貌雙全,心高氣傲,引無數青年才俊競折腰,幾位皇子都曾屬意於她,其中又以皇八子魯王徐輝燁追求最甚。
然而,這位鄭小姐偏偏對俊美的徐輝耀青眼有加。聽聞天子本已默許,正欲下旨賜婚,紀氏之變發生,緊接著便是徐輝耀失寵遠謫。鄭小姐眼睛長在頭頂,自然看不上苦寒北地,一番哭鬧糾纏後,這樁未曾明言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。
這些舊事,鄭不世必然心知肚明。此刻他刻意提及“尷尬”二字,其意不言自明。
徐輝耀聞言,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他抬起眼,眉梢微挑,笑容裡竟無半分窘迫,反是一片朗月清風的灑脫。他直視鄭不世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坦蕩:
“那可要讓鄭大人失望了。”
“聖旨已下,命本王代天子主婚。本王總不能因為些許‘尷尬’,便行抗旨不遵之事吧?”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從容,甚至帶著點戲謔,“再者,鄭大人多慮了。本王,一點也不尷尬。”
他目光坦然,聲音不大,卻似金石墜地,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:
“因為,本王對鄭小姐,從未有過男女之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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