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無憂小心翼翼地走進院裡,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她在淨池旁站定,微微俯身,神情專注地端詳著池中的屍體。
徐輝耀跟了上來,在她身側低聲道:“池子四周,包括迴廊下、廂房附近,都沒有發現兇器。換句話說,兇器和兇手一起,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是是……是鹿……鹿靈!鹿靈殺了老爺!”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從北側臥房方向傳來。一個年輕貌美、身若蒲柳的婦人衝了出來,她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衣,看到院中的慘象,雙腿一軟,徑直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,雙手捂面,渾身抖如篩糠,語不成句。
李思德急忙上前攙扶,連聲勸慰:“夫人莫怕,莫怕,身子要緊,還是先回房去吧。”
紀無憂瞥了一眼那年輕婦人,臉上的笑容變得和煦而善意,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敬佩:“原來這位便是員外夫人。席間聽聞夫人常年臥病在床,便未敢去叨擾。如今見夫人不顧病體、焦急奔出,才知‘關心則亂’四字並非虛言,夫人與員外鶼鰈情深,實在令人動容。”
郭氏止住了抽泣,緩緩抬起頭,看向紀無憂。
她生了一雙極美的桃花眼,眼波流轉間似有勾人魂魄的魅力,妖嬈美豔的同時,眉宇間又凝著一股令人保護欲大增的柔弱與哀慼。
她聲音溫軟,帶著哽咽:“老爺……老爺一貫愛惜妾身,慣愛誇大其詞。妾身不過是體弱了些,不能受風,所以才常常足不出戶,靜養為主。”她望向血池,眼淚又簌簌落下,“如今老爺慘死,妾身心痛如絞,哪裡還會在乎受不受風……倒讓二位看了笑話。”
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溫聲細語,又滴水不漏。
說罷,她在李思德的攙扶下,一步一顫地回了房。
院中聚集的小廝、丫鬟也逐漸在管家的示意下散去。
偌大的後院很快又恢覆了寂靜,只剩下紀無憂和徐輝耀,以及池中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。
夜風寒徹,紀無憂只穿了單薄的寢衣,站在雪地裡。徐輝耀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,輕輕披到她肩上。
紀無憂正望著郭氏離去的背影微微出神,突然被一陣溫暖包裹住,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原來不知何時,身子已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。
一股暖流從內心深處湧出,伴隨著久違的、獨屬於和徐輝耀相處時才會有的安心感。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披在肩上的衣襟,指尖猶豫了一下,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推辭回去。
徐輝耀見她不再冷冷清清,客客氣氣,心中早歡喜得不知如何表達,眉眼都柔和下來。只是猛然間意識到眼下屍橫於前,實在不是可以暢意歡喜的場合,才收了些笑意,將注意力轉回案情。
紀無憂攏了攏身上的外袍,開始踱步,圍著淨池緩緩走了一圈,目光一寸寸掃過雪地、池沿、迴廊。然後,她停下腳步,意味深長地開口:“你覺得,高橋是什麼時候死的?”
徐輝耀不假思索:“自然是我們各自回房入睡之後。”
“未必。”紀無憂輕聲打斷,微微一笑。
看著徐輝耀驚奇的神情,她笑容不改,耐心解釋:“溫泉水溫度極高,鮮血在其中難以迅速凝固。換言之,如果高橋早就已經被殺,只要傷口處的血還未流乾,被放入溫泉後,就會一直血流不止,看起來就像剛死不久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當然,這一點,兇手應該也非常清楚……”
徐輝耀聽得仔細,修長的手指抵著下巴,凝神思索片刻,眼睛一亮:“這樣說來,兇手特意讓高橋死在溫泉池裡,目的就是為了模糊死亡時間,擾亂我們的判斷?”
紀無憂點點頭:“更關鍵的是,兇手為什麼要費盡心機去模糊死亡時間?”
徐輝耀語塞,再次陷入沈思,好看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。
紀無憂眨了眨眼睛,實在不忍看他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,於是清清嗓子,揭曉了答案:“因為兇手要讓我們覺得,高橋的死非常離奇,不合常理。”她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,“兇手是要我們認為是‘鹿靈’殺人。這也是他之前佈置‘鹿靈深夜現身’那一齣的根本原因——為了給今晚的兇案鋪墊。”
徐輝耀飛快地捋著腦中的思路,順著紀無憂的推測往下想,突然提出一個可能:“地上的鞋印……會不會根本不是高橋的?而是兇手穿著高橋的鞋留下的?為了製造只有高橋一人進入現場的假象?”
紀無憂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,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:“恰恰相反。我認為,這些鞋印確實是高橋的。”
她豎起一根纖細的食指,在清冷的空氣中輕輕一點,開始耐心地娓娓道來:“泡溫泉需身著浴衣,腳踏木屐。木屐既是鞋履的一種,便自然與靴子一樣,也是分等級的。平民百姓所穿,鞋底通常光滑無紋樣;達官貴人所穿,則視身份等級增加各種裝飾花紋。高橋雖然沒有實際官職,但他家財萬貫、名聲響亮,往來皆是非富即貴。就算他本人刻意樸素,也不可能與平民百姓穿一模一樣的、毫無紋飾的木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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