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澹、李思德、齊致遠反應極快,三人齊齊驚呼,不顧被衙役按著,奮力掙扎,欲撲上前接住郭氏。
然而郭氏似乎比他們反應更快。就在凳子傾斜的瞬間,她身子極為靈巧地一晃,竟已站起,裙襬微揚,沒受半點傷。
這小小的插曲匆匆而過,新的凳子很快搬來。
郭氏道謝坐下,面上依舊平靜。
衛澹重新低下頭,恢覆了一貫的寡言少語。李思德與齊致遠對視一眼,最後由口才更好的齊致遠開口,講述那段塵封了二十年的黑暗往事。
他的聲音起初平靜,漸漸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:“二十年前,我們三人都只有七歲。一同在永州街頭流浪,衣不蔽體,食不果腹,像野狗一樣掙扎求生。那一年的冬天,也是這樣大雪紛飛,冷得刺骨,我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命活到開春。”
他目光拉長,彷彿穿越時光,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寒冬: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挨著,眼看就要撐不下去。突然有一天,高府派人上街搭棚施粥。就是那一碗熱乎乎的稀粥,救了我們三人的命。我們感激涕零,覺得遇到了活菩薩,便相互攙扶著到高府門前,想當面磕頭道謝。”
“當時的管家見我們可憐,又看我們還算機靈,便把我們留了下來,在府裡做些跑腿打雜的活計。”齊致遠講著講著,眼中閃過一抹短暫的光亮,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,“一開始,我們不知道有多歡喜。終於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,能吃上飽飯,還能時常見到高府的老爺——高橋。那時候的高橋,對我們這些下人總是笑瞇瞇的,讓我們替他跑腿辦事,偶爾會帶我們上街,給我們看園子裡養的鹿,甚至會塞給我們一些好吃的點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開始發澀:“我們三個孤兒從未感受過這樣的‘善意’,便認定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,發誓要一輩子為他賣命,報答他的恩情。直到有一天……”
齊致遠嚥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,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寒冷,說話也變得異常艱難:“直到有一天,高橋那混賬把我們帶到他養鹿的園子裡,說有一頭新生的小鹿特別可愛,要帶我們去看看。他把我們領進園中一間偏僻的小屋,然後……反手插死了門閂。”
他突然停住,胸膛劇烈起伏,額上青筋凸起,雙手緊緊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堂上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。
過了好半晌,他才勉強接著道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我們那時年紀太小,什麼都不明白……但就算明白,也沒有力氣反抗他。那之後……他經常以各種理由帶我們到那裡去。”
齊致遠的眼中,寒冷化為了熊熊燃燒的、幾乎要將人焚燬的烈火:“隨著年紀漸長,我們終於明白了他在對我們做什麼。那種席捲全身的痛苦和恥辱,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我們,讓我們痛不欲生,恨不能立刻死去!”
他說到這裡,旁邊的衛澹雙肩已經劇烈地顫抖起來,李思德則雙手死死摳著地面,手指關節泛白。
齊致遠的聲音陡然拔高:“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們十四歲。高橋大概是覺得我們年紀大了,不再‘新鮮’,突然就不再找我們了。而那時,我們也終於長成了有些力氣的少年,便找機會……逃了。”
“這一逃,便是整整十三年。”他閉上眼,覆又睜開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,“我們三人各謀生路,天各一方。衛澹學了馴馬,與牲畜打交道,省卻與人周旋;思德為人看家護院,謹慎度日;我則發奮讀書,想著考取功名,後來只堪堪中了鄉試,在永州城裡做個教書先生。”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然而,不管我們做什麼,走到哪裡,白天黑夜,從未忘記過一件事——那就是回到高府,找高橋報仇!這是我們活著的唯一意義,也是我們此生的宿命!”
他似乎說累了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無盡的疲憊。李思德接過話頭,他的聲音比齊致遠更平靜些,卻同樣刻骨銘心:
“我們一直在等待機會,耐心得像潛伏在暗處的獵人。終於,等到了高府老管家年老去世。高府需要招募新的下人,我們三人便分頭前去應召。”他看了一眼端坐的郭氏,眼中流露出感激,“夫人心善,見我們可憐,又都有些本事,便留下了我們。在府中待了段時日後,我們實在不忍心看著善良的夫人被高橋那禽獸不如的東西欺騙,便找機會……將當年的真相告知了夫人。”
李思德的語氣覆雜:“哪知夫人聽後,非但沒有責怪我們,反而淚流滿面,說她願意幫助我們。”
“我們幾人一同制訂了計劃。”李思德繼續道,“我利用管家之便,在高橋日常飲食中下寒涼藥物,常使他腹中不適,脹痛難忍。而府醫和外面的大夫都查不出所以然,只會建議他多泡溫泉舒緩。所以昨日晚宴,他果然如我們所料,腹脹離席,乖乖地去泡了溫泉……”
他長嘆一聲,帶著大仇得報的釋然與赴死的坦然:“總之,我們大仇得報,死而無憾。只求夫人平安無事。”
彭一偉在一旁聽得連連冷笑幾聲,滿臉寫著“荒謬”二字。若不是紀無憂幾次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,他怕是根本聽不到這個時候。
好不容易堂下止住了聲音,他便再也按捺不住,嗤笑道:“簡直是胡說八道,顛倒黑白!本官在永州為官已十六年,與高橋相交甚久。他樂善好施,善待下人,是永州城有名的仁商!豈是你們所說的那種對男童下手的禽獸不如之徒?你們為了脫罪,竟編造出如此齷齪的謊言,簡直喪心病狂!”
“狗官!”一直沉默的衛澹猛地仰起頭,雙眼赤紅,一字一頓,字字泣血,“信與不信,都任憑你!十三年前,我們三人從高府逃出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州府衙門來報官!你連見都沒見我們一面,更妄論調查,便讓衙役將我們轟了出去!你還說我們‘造謠生事,毀人清譽’,要抓我們去吃板子!”他死死盯著彭一偉,眼中是刻骨的恨,“高橋有今日之慘死,有一半要歸咎於你的昏聵無能!”
“放肆!反了!真是反了!”彭一偉被當眾揭短,惱羞成怒,一揮袖子,厲聲喝道,“把這三個該死的兇徒給我拉下去!關進死囚牢嚴加看管!明日正午,街市口處斬!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把郭氏押回房中,派人看守,聽候處置!”
衙役們應聲而上,拖拽著衛澹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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