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野狼王(八)】
菜市口不遠處,一間臨街的茶樓裡。眾人依次落座。茶煙嫋嫋,驅散了些許刑場帶回的寒意與血腥氣。
紀無憂親自執壺,為對面魂不守舍的趙言行斟了一杯熱茶,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,“你其實早就察覺李子不對勁了,對嗎?”
趙言行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淡。他嘴唇翕動,似乎想否認,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,只是握著茶杯的手,微微顫抖起來。
徐輝耀、獨孤凜和林羽早已習慣了紀無憂這種看似尋常卻直指要害的發言,雖然不可避免地吃驚,但仍安靜地坐著,等待她揭曉。
紀無憂示意趙言行不必緊張,唇角仍噙著淺淡的微笑:“那日前往貴府,讓我感到蹊蹺的,不止李子一人。你……同樣令人生疑。”
她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呷一口,緩緩道:“我們問你是否認得那些失蹤少女時,你明明清楚,只要我們有心追查,很快便能從人口買賣的契約中找到你府上的記錄。可你卻依然矢口否認。這隻能說明你早已知道她們失蹤了,並且想要隱瞞。”
她目光澄澈,直視著趙言行躲閃的眼睛:“那時,少女失蹤的傳聞雖已傳開,但連官府都未能掌握失蹤者的具體身份與名單,還是我們事後一一查訪所得。你深居簡出,府邸廣闊,僕役眾多,又怎會如此精準地知道,傳聞中那些失蹤的少女恰巧就是你府上的婢女?”
她頓了頓,給出兩種可能:“只有兩種解釋:要麼,你便是兇手本人;要麼,你清楚真正的兇手是誰,並且,在有意為兇手拖延時間。”
紀無憂放下茶杯,瓷器與木桌相觸,發出一聲輕響:“坦白說,當時我也曾短暫懷疑過前一種可能。但總覺得若真是你,手法未免太過拙劣直白。很快,李子的‘適時’出現便讓我徹底排除了這個猜測。那麼,便只剩下後一種可能了。”
她喝光杯中剩餘的茶水,繼續剖析:“再者,李子明明不會武藝,在殺人之後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守衛森嚴的趙府,且長時間藏匿其中,還無人察覺,這本身就極不合常理。”
“是你在暗中幫她!”林羽猛地拍案而起,怒視趙言行,眼中幾乎噴出火來,“趙言行!你早就知道李子殺人謀反,卻還為她提供庇護!甚至在她栽贓陷害、欲取你性命時,依然包庇於她!你與幫兇何異?!我……”
徐輝耀眼疾手快,沈聲道:“稍安勿躁。若真如你所說,無憂豈會容他逍遙至今?定會讓章縣令將其一併治罪。且聽無憂說完。”
紀無憂對徐輝耀投去一個瞭然的眼神,微微頷首,接著對趙言行道:“你親自在府中開設學堂,教導下人讀書識字,多年堅持,風雨無阻。此舉多少能證明你本性並非大奸大惡之徒。你府中僕役提起你時,神色恭敬,言語間多有感激,且態度放鬆自然……可見你平日待人寬厚,並非嚴苛酷烈的人。”
她語氣漸緩,帶著一絲探究:“像你這般心性之人,我不信會參與那等挖心噬血的殘忍勾當。所以,我推測——是李子殺人之後主動找到了你,對你坦白了部分或全部真相。或許,她給了你一個‘選擇’。而你,選擇了收留她,庇護她。”
趙言行渾身劇顫,嘴唇哆嗦得厲害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從齒縫間擠出嘶啞的話語:“女大人……洞若觀火,明察秋毫……所言句句如親眼所見一般。不錯,我……確實知情。包庇李子,我日夜難安,如坐針氈……可是,我別無選擇。”
“別無選擇?”獨孤凜嗤笑一聲,臉上滿是不屑與譏誚,“因為你愛她?”
“不……”趙言行痛苦地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,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卻如驚雷般炸響在眾人耳畔:
“因為我欠她。她……她是我的女兒。”
此言一齣,徐輝耀三人皆是一震,呆立當場。唯有紀無憂面色依舊沈靜如水,只是極輕地嘆息了一聲。
趙言行面無血色,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,講述起那段塵封的過往:“十七年前……我在京城生意失敗,血本無歸,只得落魄返回家鄉夜郎縣。在那裡……我結識了王氏。她那時已是獵戶李山的妻子,膝下已有兩個女兒。”
他陷入回憶,聲音縹緲:“我與她……情難自禁,暗結珠胎。得知她有孕後,我慌了,怕李山發覺,打上門來,更怕身敗名裂……我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——不告而別,遠走他鄉,漂泊經商。”
他閉了閉眼,繼續道:“多年後,我東山再起,重返夜郎,卻聽聞王氏早已病故。我暗中多方打聽,才知她當年生下了一個小女兒,被李山賣入了妓院。我悄悄去看了她一眼……她那時還很瘦小,眉眼很像年輕時的我。身上盡是淤青傷痕。”
趙言行捂住臉,肩膀微微聳動:“我想接她出來,認回她……可又顧慮重重,怕損了名聲,怕惹來是非……於是,我第二次選擇了逃避。”
“後來,縣衙主簿田盧來找我,遊說我買下一些貧苦人家的少女為婢,說是行善積德。我在名單裡看到了‘李子’這個名字,立刻答應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佈滿血絲:“她進府後,我待她極好,幾乎是百依百順,恨不得將這些年虧欠她的一切都補償給她……可無論如何補償,我心裡都清楚,永遠不夠。”
“直到那日……她突然失蹤。不久後,縣衙喚我去商議進京獻緞之事。她卻又突然出現在我面前,告訴我……她殺了人,官府很快會查到趙府,求我收留她,庇護她。”
趙言行聲音哽咽:“我看著那雙與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……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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