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沾親帶故又見你
小侍女嚇得臉色發白，連忙跪下來請罪。
傅棠低頭看了眼裙襬上那片溼漉漉的茶漬，心頭微動。殿前失儀非同小可，這身衣裳是斷然不能再穿了。幸而她出門前讓青籮另備了一套衣裳擱在馬車上，原是防個萬一，不曾想竟真派上了用場。她面上並無苛責，只溫聲道：“無妨，你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話音未落，便有一個穿戴體面的嬤嬤快步走了過來，先向傅棠行了一禮，語氣恭謹卻不失殷勤：“大姑娘，老奴是長公主殿下身邊伺候的，方才遠遠瞧見姑娘衣裳溼了，殿下怕姑娘著涼，特地吩咐老奴領姑娘去後頭的暖閣更衣，那裡備著乾淨的衣裳。”傅棠看了那嬤嬤一眼，心中微微一動。
長公主身邊的人她方才在席上都有些印象，這個老嬤嬤卻面生得很。傅棠心中雖存了幾分疑慮，但眾目睽睽之下，也不好當面質疑，只得含笑道：“有勞嬤嬤了。”
她說著，起身向身旁的楊文瑛歉聲道：“文瑛妹妹，我去換件衣裳，片刻便回。”楊文瑛也狐疑地看著那婆子面容，猶豫片刻後放下手中的茶盞，站起身來道：“我陪姐姐一起去罷，正好我也想去淨手。”
傅棠卻輕輕按住她的手，笑道：“不必麻煩妹妹了，讓嬤嬤引路便是，我去去就來。”楊文瑛見她堅持，便也不再勉強，只點了點頭道：“那姐姐快去快回。”
傅棠便在那嬤嬤的引領下，往殿外走去。不遠處，王氏側目時見傅棠離開的背影，嘴角凜然一勾，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回頭去，繼續與身旁的夫人說笑。
話說那嬤嬤姓常，原是鄭女官身邊伺候的人，在長公主府上當差已有十餘年。她早年喪夫，後來經人介紹入了鄭女官的眼，便一直在她手下做事，因手腳利落、辦事牢靠頗得信任。只是少有人知，這常嬤嬤與寧安侯府倒也有些沾親帶故。她孃家一個侄女嫁給了寧安侯府一個管事的兒子，逢年過節還時常走動。王氏許多年前赴長公主宴席時辦的一樁事便曾借過她的手，彼時合作得也算默契。故而今日王氏尋到她，搬出那層拐彎抹角的親戚情分不說，又許了一筆豐厚的謝禮，常嬤嬤略一思忖，便點了頭。左右不過是引路支開幾個人罷了，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常嬤嬤領著傅棠穿過迴廊，卻不是往女賓更衣的暖閣方向走，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為僻靜的甬道。傅棠走了幾步，便察覺出不對，腳下微微一頓，問道：“嬤嬤，這是往哪裡去？更衣的暖閣似乎不在這個方向。”常嬤嬤頭也不回，笑著應道：“姑娘有所不知，前頭暖閣方才被幾位夫人借去歇息了，人多雜亂。老奴帶姑娘去東邊的偏殿，那裡清淨，換好了衣裳從側門回去也近便，不耽誤姑娘赴席。”她腳步不停。
傅棠早便覺察出不對，此刻口中柔柔應聲，指尖已悄然探入袖中，觸到了包貼身藏著的藥粉。那是她在宴前製成的，只消輕輕一彈，便能教人昏睡上半個時辰。
她正思忖著抽身，卻聽前方傳來一陣聲響，緊接著便見一行人從月洞門後迴轉出來。為首的那人身著錦袍，面容秀麗，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正是二皇子蕭恪。
常嬤嬤一見蕭恪，面色微變，連忙退至道旁，垂手躬身，大氣也不敢出。她縱有再大的膽子，也不敢在皇子跟前造次。
傅棠心中微凜，將袖中藥包悄然推回原位，垂首行禮道：“臣女見過二殿下。”
蕭恪璀然一笑，竟柔聲與傅棠交談起來。他閒話家常般，說些在京中住得是否習慣、舊時故里與京城風物有何不同之類的話，語氣溫和。傅棠一一作答，語調柔緩，極有分寸，言辭端正，如應長輩關懷，並無半分逾矩之意。
蕭恪見她這般柔順從容的模樣，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認可。方才他與姑母入席時，遠遠瞧見有人並肩而舞。彼時花枝翻飛，衣袂翩躚，蕭恪一眼便留意到了她。傅棠身段婀娜，容色出眾，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段與眾不同的氣韻，與京中那些循規蹈矩的貴女迥然有別。此刻近距離相對，更覺她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並非那種浮於表面的咄咄逼人的豔麗，而似一泓靜水，清流湧動間讓人看不透深淺。
蕭恪心中越發篤定，眼前這個知趣的美人兒，若能收為己用，無論如何都是一樁划算的買賣。其實今日席間，衝著沈素商來的人不在少數。魏國公府的表小姐，容色才情俱佳，又得長公主青眼，加之魏國公的胞弟官居大將軍，手握兵權，誰不想攀上這門親？蕭恪自然也曾動過這個心思。只是沈素商背後靠著魏國公府那兩座大山，炙手可熱，一時半刻未必能夠到手，他也不願為一個側妃之位去招惹那等麻煩。
但傅棠不同。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，初入京中，無根無基，正是最容易收服的時候。蕭恪自詡幾個皇子中，唯有自個最為風流倜儻，又兼之善解人意，他只需稍加示好，她便該知恩圖報，甘心為他所用。若能設法將她安插在東宮近側，既能探知太子動向，又可借她之手在東宮埋下一枚暗子，這可比娶一個側妃有用得多。即便太子不為所動，他也不損失什麼，橫豎這般好顏色，放在身邊看著也是賞心悅目的。
蕭恪計較得當，只微微側首，向身後的近侍遞了個眼色。那近侍會意，連忙躬身捧上一枚玉佩，雙手呈到傅棠面前。蕭恪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方才在席上不便說話。本殿聽聞越國公府的陳家小娘子在尋一件失物，正四處打聽著。而今身邊人又恰巧拾到了一枚玉佩，想著姑娘與陳家小娘子相熟，便想著來問一問，這可是她丟的那塊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