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故燒高燭照紅妝
王氏認出這枚令牌的樣式,正是她在孃家兄長王啟陽身邊見過的物件......王啟陽曾與她提過,這令牌可召幾名籤死契的僕從,專辦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他曾用這令牌去賄賂過戶部的人,而今這令牌竟落在了傅棠手中!
她神情不定,目光閃爍幾下,隨即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:“我哪裡認得是什麼東西。許是哪家下人遺落的,你收著便是,不必拿來問我。”
傅棠聞言也不戳破,只將那令牌從容收回袖中:“原來母親也不認得這牌子,那女兒便先收著了。改日得了空再拿去給父親瞧瞧,興許父親見多識廣,能認出個來歷。”王氏聞言,臉色刷地白了。她死死地盯著傅棠,對方卻彷彿渾然不覺,只淡淡道:“父親還在外頭等著,女兒便告退了。母親保重。”
說罷,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花廳,留下王氏一人坐在榻上,久久沒有動彈。
巳時三刻,寧安侯府的馬車穩穩停在謝府門前。傅棠掀開車簾一角,只見謝府門前的巷子裡,竟已排了七八輛馬車,皆是各家各府的轎乘,顯然都是前來拜謁謝府的。門房一一登記造冊,神色和藹,卻並不隨意通融。
寧安侯府的管事與謝府門房通報了一聲。不多時,便有一位穿著體面的管事婆子迎了出來,朝馬車上的寧安侯福了一禮,恭謹道:“侯爺安好。夫人一早便吩咐了,說傅姑娘今日要來,已備好了住處。只是老爺與公子尚在宮中議事,還請侯爺見諒。”
寧安侯一捋鬍子:“不妨事,首輔大人公務繁忙,理應如此。”
他又轉頭看向傅棠所在的馬車,與那管事婆子寒暄了幾句便離去了。
傅棠目送寧安侯的馬車駛出巷口,方才下車,跟著那管事婆子跨進了謝府的大門。
一入府門,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清雅之氣。謝府並不像勳貴之家那般雕樑畫棟,處處輝煌,彷彿只是尋常讀書人家的院落。
傅棠緩步跟上,只覺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,兩側種著幾株修剪得宜的羅漢松,枝葉蒼翠,姿態古拙。繞過一座影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方小小的庭院映入眼簾,院中疊著一座湖石假山,玲瓏剔透,孔竅相通,山旁種著一株枝葉繁茂的海棠,雖已過了盛花期,枝頭仍綴著幾片殘紅,在綠葉間若隱若現,別有一番韻味。假山下引了一脈活水,潺潺流入一方淺池,池中養著幾尾錦鯉,悠然游弋。池畔建著一座六角涼亭,亭中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濯纓”二字,筆力遒勁,頗有幾分山林隱逸之風。
那管事婆子見傅棠目光在那匾額上矚目,便笑著解釋道:“那是我們公子親筆題的,是取‘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纓’之意。”
傅棠微微頷首,心中暗道:謝府連一個管事婆子都能隨口引出《楚辭》中的句子,這家風門第,果然非同尋常。
穿過庭院,沿著一條曲折的迴廊走了約莫盞茶的功夫,便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。院門上掛著一塊小巧的匾額,題著“照紅軒”三字,字型清秀,與前面那座涼亭的雄渾筆力截然不同,像是出自女子之手。
管事婆子推開院門,側身讓傅棠先進,口中道:“夫人說姑娘要備考,需得清靜,便特意挑了這處院子。這院子離正院不遠但又不至於被前頭的喧鬧擾了清淨。姑娘看看可還滿意?”
傅棠踏入院中,只見院內種著幾竿修竹,幾從清蘭,竹影婆娑,幽蘭雅緻,水墨般地映影於白牆之上。正屋是三間明間,窗明几淨,簷下掛著一隻青瓷鈴,微風拂過,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。
她與那管事婆子一笑,如實道:“有勞夫人與嬤嬤費心了,這院子很好。”
那管事婆子見她神色從容,不卑不亢,面上笑意更深了幾分:“姑娘客氣了。夫人還在正院等著姑娘呢,姑娘先歇一歇,老奴讓人遞話,一會這便帶姑娘過去給夫人請安。”
傅棠柔聲應下,帶著琉璃和芳草進了正屋,簡單收拾一番,便跟著那管事婆子往正院走去。
一路上,那管事婆子不時為她介紹沿途的景緻與院落,有條不紊。傅棠面上卻始終帶著得體的淺笑,既不顯過分好奇,也不讓人覺得冷漠疏離。穿過一道月洞門,眼前出現了一座敞廳的大院,院中同樣種著幾株鬱鬱蔥蔥的棠花樹,遮出片片粉雲。
廊下站著幾個丫鬟,見了管事婆子領著傅棠過來,紛紛屈膝行禮,態度恭謹。管事婆子領著傅棠進了正廳,只見謝夫人正坐在一張紫檀木的羅漢床上,手中拿著一卷書,見傅棠進來,便放下書卷,含笑朝她招了招手:“棠兒來了?快過來坐。”
傅棠上前幾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,口中道:“小女傅棠,見過夫人。”謝夫人伸手虛扶了一把,笑道:“叫什麼夫人,該叫義母了。”
傅棠微微一怔,隨即從善如流地改了口:“義母。”
謝夫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,拉著她在身邊坐下,又細細打量了一番,滿目憐愛:“昨兒個宴上人多,也沒能好生跟你說說話。今日你既來了,便安心住下,好好備考。”她又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鬟,“去把小廚房新做的海棠糕端來,讓姑娘嚐嚐。”
傅棠輕輕道:“多謝義母厚愛。”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枝葉葳蕤的海棠樹上,問道:“義母可是喜愛海棠?我今日來時帶了些薄禮,裡頭恰有幾樣與海棠相關的小物,也不知合不合義母的心意。”
傅棠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香囊,針腳細密,繡著一枝斜斜的海棠花,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。她雙手奉上,輕聲道:“女兒聽聞海棠無香,便斗膽自己調了一味香,想著或許能配得上這花的顏色。義母若不嫌棄,便收下罷。”
謝夫人接過香囊,放在鼻尖輕輕一嗅,眼眶忽地就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