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 故燒高燭照紅妝
謝夫人握著那隻香囊，聲音略顯哽咽：“這香......是誰教你調的？”
“母親喜愛香氣，她走後，曾留下一些調香的方子。這味香便是照著母親留下的手札製出來的。”傅棠被那雙溫善和藹，此刻卻盈出水光的眸子看住，起身歉意道：“是棠兒不好，原是想讓義母歡心，卻弄巧成拙，但叫您傷懷了......”
謝夫人眼淚再也忍不住，一把將傅棠摟進懷裡，眼神中有幾分難以抑制的激動：“你果真是阿如的孩子......好孩子，你可知這世間能調出這味香的，唯有你母親一人。”
平復少許，謝夫人鬆開傅棠，將那香囊緊緊攥在手中，笑眼含淚道：“這味香喚作‘照紅妝’，是你母親親手為我所制。”
“彼時我尚是閨中少女，一日我偷跑出遊，偶遇幾個浮浪子弟糾纏不休，正巧你母親女扮男裝出宮辦事，路過替我解了圍。她自稱‘如公子’，一襲青衫，弘雅從容，顧盼神飛，令人見之難忘。”謝夫人看著傅棠的眉眼，目光漸漸有些恍惚，彷彿透過她看見了多年前那個摺扇的翩翩身影：“她怕我心中受驚，又強忍不說，便藉口說她喜愛海棠無香，想請我為它賦一縷魂，便吩咐隨從將旁邊整間香鋪包了下來，帶著我從數十味香料中一味一味地試，細細品評，反覆調配，足足耗了一整日的工夫，才調出這味‘照紅妝’。”
傅棠任由謝夫人握著手，心下卻暗自訝異母親從前行事竟這般風流灑脫。這英雄救美，倒正合了話本中才有的橋段。她遂輕聲問道：“那後來呢？那位如公子......可曾再與義母相見？”
頓了頓，她試探地問道：“棠兒猜想，莫不是義母見了母親身邊的侍從，方認出了她的身份？”
“這倒不是。你母親那時身邊只帶了一個喚作‘小雞’的隨從，個子不高，又及其的沉默寡言，但手腳極利落，將那群登徒子狠狠教訓了一頓，又讓官府來將人扭送走。從頭到尾她都不曾讓我在人前露面，連我的姓名都未向外人提及，我也因此免遭一禍。”謝夫人目光落在傅棠腰間掛著的那枚玉牌上，抬手接過丫鬟手中的帕子，輕輕一拭眼角殘餘的淚痕，笑意清淺：“後來啊......我回家四處打聽那位‘如公子’的下落，卻始終尋不到半點蹤跡。家中催婚催得緊，我只得應下相看，以為那段邂逅不過是一場旖夢罷了。”
她話鋒一轉，目光幽遠，“誰知後來皇后殿下開設女學，召集京中貴女入宮聽講，我進了宮，竟在殿堂上再次見她。那時我才知道，她哪裡是什麼公子，分明是皇后身邊的女官，柳如。”謝夫人自嘲般地嘆了口氣，“那時我心中可謂是憂喜交加，五味雜陳。我去尋她說話，她卻態度冷淡，彷彿根本不記得我這個人一般，叫我傷心了好幾日。後來再在宮外碰面時，她卻亦如從前那般爽朗灑脫，率意為之。”
“那時我也曾動過念頭，想學她一般入宮做個女官，姊妹相交，只是沒多久家中便為我應下了謝家的親事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豈能因我一己之願而毀諾？婚期將近，宮牆內外，終究是兩條路。”
謝夫人話中有憾，但看向傅棠的眼眸中滿是欣慰，柔聲道：“棠兒，你母親將這玉牌留給你，雖不一定是指望你非要做這女官不可，但既然有了這份機緣，去試一試也未嘗不可。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，我相信你無論走哪條路，都不會辜負她的期望。”
傅棠靜靜聽著，心中卻倏地生出了念頭。鄒嬤嬤所言應當不假，這玉牌應是先皇后賜給褚不秋的，可謝夫人方才所言，句句都指向她母親柳筎。她想起昨日春宴上，那位禁軍的褚統領，身邊隨侍亦是“姬”姓，便順著話頭輕聲問道：“那後來......義母與母親，可還常有往來？”
謝夫人點點頭，目光溫柔：“自然是常往來的。她在宮中當值，我兒入宮伴讀，我便常藉著入宮請安的由頭去尋她說話。只是她時常不在京中，後來宮裡出了事，她離開宮禁，我們便天各一方，再無相見。”她握住傅棠的手緊了緊，目光中帶著幾分關切，“棠兒，你母親她......在寧安侯府過得可好？”
傅棠垂眸，半晌不語。謝夫人見她這般模樣，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她出身大族，嫁進的謝家亦是家風清正，宅門安寧，可她身在京中多年，又怎會不知旁的高門大戶後宅之中的那些彎彎繞繞？她臉色漸漸沉下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不忿：“阿如那樣一個玲瓏的人，想來在寧安侯府受了這許多的委屈，才會帶著你去磻州那般遠地......早知如此，當年我便不該......”她話未說完，喉頭便已哽住。一旁伺候的丫鬟見狀，連忙上前一步，輕輕攙住謝夫人的手臂，低聲勸道：“夫人，大夫前幾日才囑咐過，說您近來精神不濟，不宜憂思過度。您且寬寬心，莫要再傷懷了。”
傅棠見謝夫人眼淚又落，心中微微一緊，忙握住她的手柔聲道：“義母，都是過去的事了。母親當年選擇離開，自有她的考量。或許......她也是想換個活法。您若為此傷了身子，棠兒心中如何過意得去？”
“我無礙。只是身子不好，倒叫你跟著擔心了。”謝夫人好不容易止住了淚，讓丫鬟退下，又拍了拍傅棠的手背，示意自己沒事。只是到底是憂神傷心，面露憔悴，讓人心中不忍。
傅棠輕輕握住謝夫人的手，半伏於她膝前，溫聲勸慰道：“義母莫要傷懷，母親在天有靈，定也不願見您為此憂思不樂。今日風和日麗，棠兒久聞謝家園中景緻殊勝，不若陪您去園中走走，散一散心？”
謝夫人斂下心神，強自按捺住翻湧的情緒，勉強含笑點頭道：“也好，你陪我去瞧瞧園中新開的海棠罷。”說罷，便攜了傅棠的手，起身往外走去。
院中幾個丫鬟和婆子見狀，不由得面面相覷，眼中俱是詫異之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