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全京城都在等她下堂》第一百五十一章 非是教學相長也(1)

作者:周代有宴·21天前

第一百五十一章 非是教學相長也

“嗯?”

這紙上的筆挺字跡與傅棠無數次回信的那人一般無二,她一時愣住,垂眸細思時冷不丁被人喚出名字,長睫輕顫,看入謝箬眼中。

“冒昧驚擾唐賢弟,吾名李鬱,磻州府外任小官。久聞賢弟才名,特修書一封,願結文字之交。”

“拂之賢弟,讀君近日之論作,如飲清泉,令人心曠神怡。兄雖虛長几歲,然於此一道實有不如,特來請教。”

“拂之,此一別,不知何日再見汝鴻雁之箋。然人生聚散無常,惟願君心似我心,天涯若比鄰。”

信紙上千千種種,結歸於面前謝箬冷淡眉目,那一柄竹製戒尺輕輕挑起,復又壓住一紙風動,將他方才寫下的兩個字穩穩按住。

謝箬察覺到傅棠落到他面上的目光,那澄澈的眸中一絲恍惚,似乎在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。

他略覺不悅,面上卻不顯,只慢悠悠地開口:“傅小姐既喜歡看這描紅簿子,那便看個夠。”他抬手喚來一旁侍立的歲寒,“去將庫房裡那幾摞描紅簿子都搬來。今日傅小姐既要觀摩,便讓她觀摩個透徹。”

歲寒遲疑著頓住腳步,小心翼翼地覷了謝箬一眼:“公子,您說的庫房裡那幾摞......怕是有百十餘本之多。傅小姐好歹是您的義妹,這頭一日開始,會不會......”他話未說完,謝箬便抬起眼皮,不緊不慢地看了他一眼:“怎麼,你若羨慕我這‘義妹’有此殊遇,我這便去尋太子殿下,替你求個恩典,送你入宮淨身,從頭學起,如何?”

歲寒虎軀一震,再不敢多言,一溜煙跑了出去。不多時,便領著幾個侍女魚貫而入,每人懷中都抱著一摞厚厚的描紅簿子,整整齊齊地碼在傅棠案邊,壘起一座小山。

“......”傅棠望著眼前那座紙山,一時無言。她睇了一眼謝箬事不關己地坐回原位批閱公文,埋在案牘裡的半張臉清雋漠然,只覺此人從前在信中慷慨陳詞、大義凜然的模樣,莫不都是裝出來的?她暗自定神,壓下心頭那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,默默翻開了一本描紅簿子。

傅棠學著謝箬的樣子提筆蘸墨,落筆時卻刻意鬆懈腕力,任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筆畫。她自幼習字,慣用的是左手,右手雖也能寫,卻終究不如左手那般自如,寫出來的字便顯得生澀笨拙。此刻她有意藏拙,更是不加掩飾地將右手的生疏盡數展現在紙上。一筆一劃,歪斜斷續,時有顫筆,活脫脫一個初學握筆的稚童手筆。她寫得極慢,不時還要停下來,蹙眉端詳一番。

琉璃與芳草遠遠立在廊下,起初還繃著臉,緊盯著謝箬與傅棠的一舉一動。可待她二人悄悄探頭望見傅棠紙上的那些字時,互覷一眼,眸中皆閃過一絲輕蔑與安心。琉璃壓低聲道:“就這手字,還想過宮中考核?我看夫人是白費心思了。”芳草嘴角微微一動,心下已在盤算如何將此訊息傳回寧安侯府。昨日傅棠那般煞有其事地敲打她們,她還當這位姑娘有幾分斤兩,深藏不露。如今看來,不過是虛張聲勢,提前拿話鎮住她們。就瞧這一筆歪歪扭扭的字,莫說宮中女官遴選,便是謝府自家的丫鬟也比她寫得好些,如此一來,怕是根本無需她們動手做什麼,過些時日,所有人便知她拙劣底細,無所遁形了......

一個時辰過去,傅棠緩緩手腕,面前的描紅簿子已寫滿大半。那些字橫不平豎不直,間架鬆散凌亂,偶有墨團暈開,著實慘不忍睹。她擱下筆,輕輕舒了口氣,心想這番做戲應當足夠逼真了。

正思忖間,謝箬不知何時已放下手中公文,行至她身側。他垂眸看著那滿紙歪扭的字跡,默然良久。這字跡歪斜生澀,全無半分唐拂之筆下的風骨神韻。

若她當真是拂之,斷然不會寫出這樣一筆字來。

謝箬思緒淡淡。不是她,也好。他伸出手中那柄竹戒尺,輕輕點在傅棠握筆的指節上。

“指節過緊。”傅棠聽得謝箬之言在耳畔響起,不知為何覺出些別樣意味來,“鬆些,令筆桿倚於食指與中指之間,自然便好。”

傅棠依言調整了握筆之勢,謝箬又以戒尺挑她手腕,示意臂帶腕懸:“腕勿貼案,抬起來。你起勢就鬆垮,更須借腕力運筆,而非以指死攥。”

傅棠抿唇懸腕,此刻被他盯著重新落筆,寫出來的字比方才還要難看幾分。她未抬首,也知自己這位義兄此刻怕是面色不善。

孰料謝箬看了一會兒,也未被她氣得拂袖離去,只再次以戒尺點紙,示意她專注。

“你看這一撇一捺,”他以戒尺尖端沿著範字的筆畫緩緩劃過,“起筆先頓,穩住筆鋒,再順勢撇出。捺腳要平,莫急著收,待末至平端再徐徐提起......且再試一回。”

傅棠寫這一筆醜字,不過是想試探謝箬的脾性,好讓他因自個愚鈍而生厭,卻不想他雖神色冷淡,指點起來卻耐心細緻,比她預想中要和善許多。傅棠既知他不是那等刻薄之人,便也不再刻意扮蠢,反倒耽誤正事。

如此往復,幾本簿子寫完,竟也有十之二三是能入謝箬之眼的。傅棠擱下筆,揉揉微酸的手腕,抬眸看向謝箬,正想借機開口打探些什麼。譬如他對芸臺改制究竟有幾分真心,又譬如他曾為太子伴讀,當年在宮中可有知曉母親與那位褚女官之事始末。

眼波滌盪間,她話未出口,謝箬卻已察覺到她的目光,以為她是寫了幾個好字,盼他誇讚兩句,便輕咳一聲,別開視線道:“這幾張尚可。”

“雖仍欠些火候,比之方才已有進益。明日繼續便是。”他目光掃過案上那幾本簿子,又道:“下午另有功課,這些你不必帶回,明日再續便是。”傅棠原以為他要讓自己回去加練,不想竟是這般寬鬆,便從善如流地應下。

謝箬看著傅棠迫不及待地帶著婢女離開,冷峻的唇角扯開點意味不明的弧度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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