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 窈窕君子淑女好逑
下午的課設在書齋西側一間偏廳之中。傅棠用過午飯，略歇片刻，便被侍女領著往那邊去。她一面走，一面暗自思忖，上午蹉跎那許久，謝箬雖未發作，但心中大約已認定她是個朽木不可雕的資質。下午的課想來他也不會在她身上多費心思，大約仍是讓她獨自練字，或是隨意指派些抄寫的活兒，敷衍過去便罷。傅棠心中已做好應對的準備，想著左右不過是再熬過幾日，待謝箬不耐，她再趁機同謝夫人說換人便是。誰知一踏進偏廳，傅棠便怔住了。
廳中擺著七八張小几，幾後坐著的孩童大的不過八九歲，小的看著才四五歲模樣，一個個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上，面前攤著書本，正搖頭晃腦地誦讀著什麼。靠窗那幾坐著個胖乎乎的小丫頭，扎著雙丫髻，手裡捏著一支筆，正歪著頭在紙上塗鴉，嘴裡唸唸有詞，也不知在嘟囔些什麼。前排還有兩個更小的男童，約莫四五歲，共用一本書面對面坐著，一個指著書上的字大聲念，另一個便跟著重複，唸錯了兩人便咯咯笑作一團。聽見動靜，幾個小的抬起頭來，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。那個胖乎乎的小丫頭甚至忘了手裡的筆，任由墨汁滴在紙上，睜圓眼睛望著傅棠，奶聲奶氣地問她：“你是誰呀？”
傅棠站在門口，一旁的侍從見狀，硬著頭皮上前解釋道：“公子說姑娘基礎薄弱，需從頭打起，與這些小公子小小姐們一道學著，反倒沒有壓力......”傅棠心中頓時瞭然。不止她想換掉謝箬，謝箬亦想換掉她。將她塞進這童子堆裡，眼不見為淨，彼此都省心。傅棠倒也不惱，反倒覺得這樣更好，坦然自若地在最後一排尋了個空位坐下，與一位穿石青色小袍的男童共待一塊兒。
那男童約莫八、九歲的年紀，生得分外眉目清秀，一雙眼睛明亮有神，但並不如何聽講背書，只看自己手邊物件。夫子在最前方的書案後坐下，開始講課。講的果然是《三字經》的開篇，從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講起，逐句釋義，深入淺出。那些小童聽得津津有味，不時舉手提問，課堂倒也熱鬧。傅棠坐在最後，見周遭並無謝箬身邊的人看管，又無書本在手，只道是著待會兒趁人不注意，悄悄溜走便是。
傅棠正欲藉口起身，那男童卻忽然轉過頭來，朝她一本正經地道：“這位想必就是傅姐姐了。在下謝濯，堂兄吩咐了，讓我今日陪著姐姐一道聽課，若姐姐有什麼不明白的，只管問我便是。”
他將自己面前那本《三字經》推到傅棠手邊，又道：“姐姐沒有書罷？先用我這本。”
傅棠眉梢微動，推辭道：“這如何使得，你自己也要用的。”
謝濯卻擺擺手，小大人一般地道：“不妨事，我都背熟了，用不著看書。”
傅棠看他年紀雖小，卻眼中孤傲，心中暗忖謝箬倒是有意思，自己不願教我，便遣了個小童來盯著。
她柔柔一笑，溫聲道：“原來如此。聽義母說，謝家有位小神童，自幼聰慧過人，想來便是你了。既是背熟了，那我考你一考可好？若你答得上來，我便安心坐著聽課，再不給你添麻煩，但若你答不上來......”
傅棠故意一頓，見謝濯果然豎起耳朵，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她，並煞有介事地板起面孔，一本正經地道：“姐姐此言差矣。堂兄命我照看姐姐，是為姐姐的學業著想，豈能因我答不上來便懈怠了功課？不過姐姐既然要考，那便考罷。我謝濯若是答不上來，便依姐姐所言，不再叨擾，可若我答上來了，姐姐可得安心聽課，不許再想遊手好閒。”
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，傅棠心裡鄭重地笑了一下，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手邊一卷課業上，隨手拿起來一看，竟是謝箬的親筆批註，字跡清雋挺拔，批得極為詳盡，顯然是為謝濯單獨佈置的功課。謝濯見傅棠注意到了那捲課業，不無驕傲地挺起胸膛道：“這是堂兄專門為我出的題目，每隔三日批改一回。”
傅棠細細覽過那捲課業，見謝濯所答雖不算差，卻終究見事稍淺，有些地方浮於表面，未能深入。她沉吟片刻，指著其中一處問道：“你這處言‘法度之弊在於執行不力’，此意尚可，然則執行不力，根底究竟在何處，你可曾細想過？”謝濯一愣，蹙眉思索片刻，終是搖頭。傅棠便道：“執行不力，往往不在官吏不肯用力，而在監督之責不明。倘監督者與被監督者上下其手、互為遮掩，則法度雖善，亦不過一紙空文。你若從此處再往深處著墨，這篇策論便有筋骨。”謝濯聽得入神，不覺點頭，而後回神便是詫異。
他原聽弱水錶姐說，這位新來的傅姑娘大字不識、胸無點墨，連描紅簿子都要從頭練起，可此刻聽她隨口說出這番話鞭辟入裡，分明是飽讀書、思有辨的人，哪裡像表姐說的那般不堪？
謝濯狐疑地盯著傅棠看了半晌，小小的眉頭擰成一團，怎麼也想不通其中關竅。忽地，他眼睛一亮，像是悟透了什麼天大的道理，便學著謝箬平日的模樣抱起胳膊，小聲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傅棠心生讚許。到底是謝家的小神童，這麼快便悟透了她方才那番點撥之意。看來倒是個可造之材。
願賭服輸，有謝濯遮掩，她也不必再在此處耗下去了。傅棠正欲起身告辭，卻聽謝濯續道：“《詩經》首篇有云：‘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’”家族中他最為崇拜堂兄，故而也比學他做一副少年老成的冷貌，此刻卻露出一副狡黠的神色看著傅棠。“由是觀之，窈窕君子，淑女亦好逑。”
“傅姐姐，你是故意裝作不識字，好讓我堂兄貼身教你，好親近親近，對不對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