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警覺
說到這裡,他指著磁帶店裡那些花花綠綠的磁帶盒,一副嫌棄又鄙夷的樣子。
“這些東西都是從港臺那邊傳過來的,腐蝕青年、毒害思想、瓦解鬥志,是地地道道的精神汙染!我們好不容易把剝削階級打倒了,難道要讓這些東西再回來嗎?”
“說得對!”圍觀人群裡忽然冒出一個穿灰布工裝的中年男人,舉著拳頭喊了一聲,“資本主義那一套要不得!我們工人堅決支援取締靡靡之音!”
展紅旗心裡一緊。
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在鄉下待了五年,這種場面不是沒見過。
早些年公社裡收繳“毒草”書籍,把《青春之歌》《林海雪原》都當成毒草燒了;有的女知青就因為把襯衫領子翻到外套外面,被拉到大會上批鬥,說這是“資產階級生活方式”。
好像還有個男知青就因為哼了幾句蘇聯歌曲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被人舉報到公社,寫了三回檢查才過關。
為了這件事,大隊裡還專門開會提醒他們這些知青。
只是回到城裡以後,政策逐漸放寬了,她以為這些事情已經翻篇了,沒想到還能碰上。
老闆臉上堆著笑,但那笑容僵得很,嘴角在發抖,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他走到中山裝男人面前,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香菸,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:“同志,誤會了,誤會了。我就是放個歌招攬招攬生意,沒別的意思。您抽菸,抽菸——”
中山裝男人看都沒看那根菸,一把推開他的手,徑直走進店裡。
他在櫃檯前站定,目光掃過檯面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磁帶盒,拿起一盒翻過來看了看,又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,眯著眼睛念出了磁帶背面印著的歌名。
“《甜蜜蜜》?甜什麼甜?這是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!”
他把磁帶往櫃檯上一摔,又拿起另一盒。
“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月亮能代表誰的心?這是腐蝕青年的毒草!”
他越說越生氣,轉過身對著圍觀的人群揮了揮手裡的磁帶。
“同志們,你們聽聽這些歌名,這些東西會一點一點消磨我們的革命意志!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,硬的不行就來軟的,這就是和平演變!我們要提高警惕,堅決抵制!”
他身後那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已經開始往帆布袋裡裝磁帶了,一盒一盒地往袋子裡塞,動作麻利得很,顯然幹這種事已經很有經驗了。
旁邊那個女青年則拿著筆在夾板上飛快地記錄,一邊記一邊大聲念出來:“鄧麗君磁帶十二盒!劉文正磁帶八盒!鳳飛飛磁帶五盒!”
磁帶店老闆的臉一下子白了,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從南方倒騰回來的磁帶一盒一盒被裝進帆布袋裡,急得眼眶都紅了。
他上前一步想去攔,被中山裝男人一把推開,另外兩個年輕紅袖標立即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老闆掙扎了兩下沒掙開,聲音都變了調:“同志!同志!這都是我花錢進的貨啊,我不放了,我再也不放了,求求你們別沒收行不行?我給國家寫檢查,我保證以後只放革命歌曲.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