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身處逆境，這份根植於血脈的帝王之才，也未曾消減分毫。
一絲愧疚與自責，從他心底一閃而過。他知道，若非當年自己一時耳熱，聽信讒言，這個兒子，本該是這王朝最合格的繼承人。
“說得好。”晏修緩緩放下茶盞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紙上談兵，終究是空談。你被圈禁許久，對外界之事，怕是知之甚少吧？”
“兒臣身在禁中，不敢妄議朝政。平日只讀些史書兵法，聊以自遣，不敢忘父皇與太傅教誨。”晏疏珩答得滴水不漏。他刻意避開了近期實事，只談過往，既顯了才學，又守了本分。
晏修對這個回答很滿意。他要的，是一個有才能，卻又懂得隱忍和敬畏的兒子，而不是一個野心勃勃、訊息靈通的威脅。
“你還記得太傅，很好。”晏修的目光變得幽深了些，他忽然話鋒一轉，嘆了口氣，“說起這北境，朕近日也頗為煩憂。那烏桓部落，近來又不老實了，屢屢在邊境挑釁，燒殺搶掠，邊關守將連上幾道摺子，要兵要糧。”
夙荼纓心頭一跳，知道正題來了。
晏修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感慨：“想當年，你外祖蘇老將軍尚在時，親率三萬蘇家軍，於天狼關大破烏桓三十萬鐵騎，一戰定北境二十年安穩。那時候的蘇家，滿門將才，何其風光。”
他看向晏疏珩，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：“只可惜啊，蘇家一門，自你外祖之後，再無將才。如今滿朝文武，竟尋不出一個能掛帥出征之人。朕在想，若是蘇家還能再出一個你外祖那樣的將帥，這北境之患，何愁不平？”
話音落下，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夙荼纓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。
他這是在給晏疏珩遞梯子！
當年廢后，很大一部分原因，便是蘇家軍權旁落，後繼無人，失去了在朝堂上最強硬的靠山。如今，皇帝舊事重提，名為感慨，實為暗示。
他是在告訴晏疏珩：只要你母族蘇家，還能為朕，為這朝廷，再拿出一個能征善戰的將軍，解決這北境之患，朕，便有足夠的理由，頂住滿朝非議，讓你重見天日！
這既是恩典，也是一場交易。
晏疏珩靜靜地聽著，長長的睫毛垂下，掩蓋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。他那蒼白的臉上，看不出喜，也看不出悲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抬起頭，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，聲音沙啞，卻異常清晰。
“父皇教誨，兒臣......明白了。”
沒有多餘的保證，沒有激動的陳情。
晏修卻聽懂了他想要的一切。
他知道，這個兒子，懂了。
“好，好。”晏修站起身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這一次，力道重了許多，“你且安心養著，莫想太多。朕......不會讓你一直屈沉於此的。”
說完，他再沒多看一眼，轉身帶著滿眾內侍，浩浩蕩蕩地離去。
那明黃的背影，既是父親的期許，也是帝王的權衡。
直到那股威壓徹底消失在院外，晏疏珩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，這盤棋，最關鍵的一步，已經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