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君心難測
那一夜,晏疏珩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看了她很久很久,久到夙荼纓以為自己會在這片沉寂中窒息。
最後,他轉身離開,玄色的衣袍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,消失在夜色裡。
第二天,一個誰也未曾料到的訊息,如驚雷般炸響在清風殿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!”
尖細的通傳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,明月軒和清風殿的所有宮人,瞬間跪了一地。
夙荼纓正在喝藥,聞言手一抖,苦澀的藥汁灑了大半。她連忙起身,在宮女的攙扶下,快步迎了出去。
身著明黃龍袍的皇帝晏修,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,龍行虎步地踏入院中。
他似乎清瘦了些,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但那雙掌控天下人生死的眼睛,依舊銳利如鷹。
“參見父皇。”晏疏珩已從殿內走出,躬身行禮,臉色依舊蒼白,身形卻如青松般挺拔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
晏修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兒子,又落在他身後那個臉色同樣煞白、身子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夙荼纓身上,眼神複雜。
他沒理會旁人,徑直走到晏疏珩面前,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動作間帶著幾分生硬的親近:“身子好些了?”
“勞父皇掛心,已無大礙。”晏疏珩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晏修點點頭,負手走入清風殿的主廳,在主位上坐下。
“朕聽太醫說,你底子虧空得厲害,要好生將養,別再勞心費神了。”
這話聽似關心,卻也是一句敲打。
晏疏珩垂眸:“兒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?”晏修端起宮人奉上的茶,撇了撇浮沫,卻不喝,只盯著那氤氳的茶氣,狀似隨意地問道,“朕前日看前朝史,讀到武昭帝時,北境狄族犯邊,朝中為‘戰’與‘和’爭論不休。有主張議和者,言國庫空虛,不宜妄動刀兵;有主張戰者,稱狄族狼子野心,今日不戰,他日必成大患。珩兒,你若是當時的武昭帝,你當如何?”
滿室寂靜,落針可聞。
夙荼纓站在一旁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這哪裡是閒聊,這分明是帝王最直接的考教!
晏疏珩卻彷彿未覺其中兇險,他稍作思忖,便不卑不亢地開口:“回父皇,兒臣以為,戰與和,看的並非口舌之爭,而是拳頭之硬。國庫空虛,便開源節流,充盈府庫;兵甲不利,便操練新軍,鑄造兵戈。”
“狄族犯邊,其根源在於我強彼弱。若我朝兵強馬壯,糧草豐足,狄族望而生畏,又何來戰和之說?議和,不過是飲鴆止渴;唯有強盛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,擲地有聲,既有為君者的長遠眼光,又點出了問題的核心。
晏修端著茶盞的手,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深深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。那張與他有七分相似的臉上,是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淡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