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冬取保以後,梁夏搬去了虞珠從前住的老房子,順道收走了梁冬的手機。
網上關於他的訊息仍在不斷翻新。舊影片被剪成不同的長度,標題一天比一天駭人,曾經誇過他的賬號轉頭開始清點他的罪狀。律師、公司和警方的電話全部轉到梁夏那裡,她每天隔著幾條街,把外面的訊息篩過一遍,再挑出不得不說的部分送進公寓。
公寓只剩下虞珠和梁冬。
門關上以後,外面的聲音變得很遠。梁冬沒有手機,也沒有工作,不必在天亮前趕飛機,更不會有人半夜通知他換城市。虞珠向機構請了長假,課題組的校樣仍舊按時發進郵箱,她每天坐在餐桌邊修改,很快推進到最後幾頁。
他們閉口不談案子,像一對終於擠出假期的普通情侶,每天都能在彼此身邊醒來。
冰箱空了,虞珠就下樓買菜,回到家,梁冬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,一邊往鍋裡下著掛麵,一邊問她外面冷不冷。番茄在熱油裡化開,湯水慢慢變紅,廚房的窗玻璃被蒸汽矇住,人的影子落在上面,捱得很近。
公寓外面的年越來越近。物業在電梯口掛起紅燈籠,樓下超市把禮盒堆到玻璃門邊,包裝袋上印著金色的福字。電視櫃上的兩隻相框仍舊空著,黑色螢幕亮起來時,紅底的吉祥話被光照得若隱若現。
今晚他們看的是蒂姆·波頓的《大魚》。
年輕的愛德華誤入豐都鎮。鎮裡的草地柔軟得不用穿鞋,長繩上掛滿外來人的鞋子。餐桌永遠豐盛,夜風穿過樹梢,聽起來像一支樂隊。這裡沒有人急著趕路,也沒有人打算離開,所有人都認定他會留下。
梁冬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,虞珠窩在他懷裡,腿上蓋著一床薄毯。屋裡沒有開燈,螢幕的光落在他們臉上,隨著遠處的山路明明暗暗。
“這個小鎮是任何人都夢寐以求的。我若落腳於此,定會倍感榮幸。”螢幕裡的愛德華站在小路盡頭,赤著腳,身後是前來送他的鎮民,“但事實上,我從未準備好在任何地方落腳。”
他獨自走進幽暗的樹林。赤裸的腳踩過碎石和枯枝,豐都鎮明亮的草坪被留在身後,很快從畫面裡消失。
梁冬搭在虞珠腰間的手輕輕動了一下,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回肩頭。
電影結束後,客廳重新暗下來,兩個人都沒有馬上起身。片尾音樂播完,平臺開始倒數下一部影片,虞珠伸手按掉遙控器,聽見梁冬貼在她耳側的呼吸。
夜裡他們擠在一張床上。梁冬偶爾會突然驚醒,手掌沿著床單摸索,碰到虞珠的肩,才重新閉上眼。虞珠從不問他夢見了什麼,只在黑暗裡往後靠一點,讓他的手臂更容易環住自己。
梁夏把開庭通知送來的那天,虞珠和梁冬正在陽臺晾洗過的床單。陽臺窄,一張潮溼的白布擋在中間,虞珠和梁冬各自站在一頭,將堆在一起的褶皺慢慢抻平。
檔案裝在牛皮紙袋裡,梁夏放下便走了。梁冬洗乾淨手,站在玄關拆開封口,從頭看到尾。看完後,他收起文書,坐到虞珠身邊。
虞珠坐在沙發上,手裡的書停在一頁,很久沒有翻動。
“聊聊?”他拿走她膝上的書,放到茶几上。
虞珠的手空下來。她抬頭看他,眼睫顫了一下:“聊什麼?”
梁冬像往常一樣把她抱進懷裡。他的下頜抵在她的頭頂,目光落在她無處安放的手上。
“聊聊你和越間徹的交易。”
虞珠的背慢慢繃首。
梁冬的手落在她的脊背上,一下一下,輕輕撫著:“不管你答應他了什麼,我都不同意。”
“我什麼都沒答應他,是公司——”
“虞珠。”梁冬叫了她一聲,聲音很輕,“我們之間沒有秘密,對吧?”
虞珠低下頭,視線驟然變得模糊。
她轉過身,將臉埋進梁冬的頸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