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一點，院子裡已經擺了二十多張桌。
松木桌板是用門板湊的，長條凳各家各戶借來的，上面用紅漆寫著名字。
村裡人陸陸續續到了，大人抱著孩子，老人拄著柺棍，嘰嘰喳喳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
“老趙家這回可真下血本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瞅見鄭師傅在灶上忙活，那可是縣裡有名的大師傅，上次縣招待所開會就是他掌勺！”
“嘖嘖，趙山川這小子，轉了性就是不一樣，上回還偷家裡錢給寡婦買表呢，這會子都當上大老闆了！”
議論聲嗡嗡的，傳到方潔白耳朵裡就是另一番滋味了。
她今天就站在趙山川家院子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底下，穿著一件大紅色碎花棉襖，頭髮燙了卷，臉上抹了胭脂，手裡牽著兒子趙盛才。
趙光武站在她旁邊，一身新做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就是那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。
“潔白，你看他們家那熱鬧勁兒！”趙光武咬牙切齒，“咱那邊才坐了十來桌，大半人還都是看著舅舅的面子來的。姓趙的山川這是存心要讓咱難堪！”
方潔白抿緊了嘴唇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她剛才遠遠地望見了趙山川，那小子穿了件白襯衫，袖子捲到小臂，忙裡忙外招呼客人，比起從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簡直脫胎換骨。
她心裡頭又恨又酸，當初趙山川多好使喚啊，她說要手錶他就偷錢買，她撒個嬌他就跟三個前妻離了婚。
怎麼短短幾個月，這人就跟換了魂似的？
“光武，”方潔白咬了咬牙，“不能讓他們這麼風光！今天是你我結婚，全村人都該來咱這邊！走，跟我進去！”
趙光武猶豫了一下：“舅舅說了讓咱別衝動......”
“慫包！”方潔白一把甩開他的手，拽著兒子就往趙山川家院子裡闖。
院裡正熱鬧。
鄭師傅的菜一道接一道上桌。
涼拌豬耳朵切得薄如紙，澆了紅油和蒜末。
醬滷野兔肉碼得整整齊齊，撒了蔥花。
清燉老母雞湯上面飄著黃澄澄的油花，香氣能把人肚子裡的饞蟲勾出來。
紅燒狍子肉燜得酥爛，筷子一夾就散，入口即化。
還有山裡的野蘑菇燉豆腐、河鯽魚熬的奶白湯、用豬油炒的時令野菜。
這在尋常人家，過年都吃不上這些東西。
“媽，您嚐嚐這魚！”趙山川給鄭佩蘭夾了一筷子鯽魚肚子上的肉，最嫩的地方。
鄭佩蘭眼眶紅紅的，捧起碗喝了一口湯，嘴裡鹹鹹的不知道是魚湯還是眼淚。
她這輩子頭一回被這麼多人圍著祝壽，頭一回吃上這種席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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