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補補
散了會，趙山川沒急著回家。
他一個人沿著村後的土路慢慢走，路邊的野菊花開了滿坡，黃澄澄的一片，風一吹就搖頭晃腦的。
他蹲下來摘了一朵放在鼻尖聞，菊花的苦香清冽撲鼻，跟他上輩子在戰場上聞到的硝煙和血腥味判若兩個世界。
這條路他走了兩輩子。
上輩子走到窮途末路也沒走出個名堂，這輩子走到一半轉了向，回頭一看，身後那條歪歪扭扭的腳印居然漸漸變正了。
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轉身往家走。
遠遠地就聞到了韭菜雞蛋的香氣，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從院子裡飄出來，夾雜著趙真真咯咯的笑和灰兔子躥來躥去的聲音。
鄭佩蘭坐在院裡的石磨上擇蔥，看見兒子回來了，臉上堆滿笑：“快洗手吃飯！玉顏包的韭菜餃子，面是清雪和的，心眉燒的火，個個皮薄餡大，保你好吃！”
趙山川走到灶房門口往裡一探頭，三個女人在灶臺前面忙得團團轉——莊玉顏擀皮，尹清雪包餡，葉心眉燒火看鍋。
熱氣從鍋蓋縫裡嘶嘶往外冒，滿屋子都是韭菜雞蛋混著豬油的葷香。
趙山川吸了吸鼻子，忽然鼻子一酸，趕緊退出來在院裡洗了把手。
灶上有熱飯，院子裡有笑聲。
值了。
中午吃餃子。莊玉顏調的韭菜雞蛋餡，韭菜是院裡新割的頭茬，嫩得掐出水來，雞蛋是自家養的老母雞下的，炒得碎碎的跟韭菜拌在一起，加了一勺豬油一撮鹽，聞著就香。
餃子出鍋的時候個個胖嘟嘟的，皮薄得透出裡面黃綠相間的餡料，蘸著蒜泥和醋，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，燙得趙山川直哈氣卻停不下筷子。
“慢點吃，鍋裡還有呢。”尹清雪坐在他旁邊，懷裡抱著趙真真，用筷子夾了個餃子吹涼了遞給女兒。
趙真真兩隻小手捧著餃子啃，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。
鄭佩蘭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，看著兒子和兒媳婦們圍坐一桌，眼眶溼漉漉的。
趙國柱悶頭吃了兩大碗，最後把碗擱桌子上一頓，粗聲粗氣地說：“山川，往後咱家好好過日子。”
趙山川點了點頭，嘴裡包著餃子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吃完午飯，趙友德來了。
他換了件半新的藍布中山裝，頭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，進門就說：“山川，我有個事跟你商量。”
趙山川把他請進堂屋泡了茶。趙友德捧著茶碗沉默了半晌，開口說了句讓趙山川猝不及防的話：“我想退下來。村長這個位置，你來幹。”
“友德叔您說什麼？”趙山川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。
趙友德擺擺手，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他說他今年六十三了，這些年被趙二柱壓著抬不起頭，當了村長也是有名無實。
如今趙二柱倒了，他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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