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
賀修遠站在驃騎將軍府門外的時候，日頭正烈。
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，門環是銅鑄的獸首，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，，賀修遠在門前站了一會兒，整了整衣領，然後抬手叩了叩門環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探出半張臉來，目光在賀修遠身上掃了一遍，從他身上那件料子考究的月白錦袍看到腰間那根銀絲腰帶，又看到他那張清秀端方的臉，神色微動，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。
“公子找誰？”
“在下京兆賀氏賀修遠，求見貴府小姐。”賀修遠拱手一揖，禮數週全，“有要事相商，煩請通報。”
管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搖了搖頭：“小姐不見客。公子請回吧。”
賀修遠微怔了一下：“在下確有要事——”
“小姐近日不便見客。”管家的語氣比方才硬了幾分，不等賀修遠再開口，便合上了門。門縫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，不留任何縫隙。
賀修遠站在門外，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，眉心微微擰了一下，他認識乙弗玉不是一天兩天了，乙弗玉那個人，行事利落、說話爽快，從不是避而不見的性子，如果她不願見他，她會讓人傳一句“乙弗有事在身，改日再議”，而不是讓管家把門關得這麼死。
有事情不對。
賀修遠在門前站了片刻，轉身繞到了府邸的側牆，驃騎將軍府的院牆不低，但側牆外有一棵老槐樹，枝丫探出牆外。
賀修遠不是覺得攀樹爬牆有違君子之風，不可取。
但形勢所迫，賀修遠只能暗道一句“得罪了”，隨後藉著那棵樹攀上牆頭，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格局。之間府內後院比前院安靜許多，幾間廂房門窗緊閉，廊下只有一個丫鬟在低頭掃地，後院角落還有一處僻靜的別院，用小門和宅內分隔開，門口有兩名身材孔武的家丁把守，想必就是乙弗玉的閨房。
賀修遠從樹上躍下，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，取了街角賣炭翁的幾顆煤渣，寫了幾行字：
“府門外有事相商，若方便，請遣人傳訊。——賀修遠。”
賀修遠把紙摺好，找了塊石子壓住邊角，使了些力氣扔進了乙弗玉住的那間院落的牆內。紙張在空中翻了個跟頭，落進了牆內的花叢裡。
賀修遠蹲在牆根下等了一會兒，四周靜悄悄的，沒有人來，也沒有任何動靜，他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日頭曬得他後頸發燙，衣領裡沁出一層薄汗，但院子裡始終沒有動靜。
“難道是沒看見？”賀修遠正要起身離開，後院角門忽然開了一條縫，一個梳著雙鬟的小丫鬟挎著一隻菜籃子走出來，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，布角被風吹起來的時候能看見底下露出白花花的饅頭，路過守門家丁時，小丫鬟掀起藍布，神態自若：“小姐讓我去給街邊上的乞丐施捨些饅頭。”
家丁瞧著無甚異常，便放行了。
丫鬟低著頭，一路走到賀修遠身邊時腳步沒有停，但經過他身側的一瞬間，她從籃子裡迅速抓起一個饅頭塞進了賀修遠手裡，那動作又快又輕，像是順手遞了個東西給過路人。
“小姐吩咐的。”丫鬟壓著聲音說了一句，頭也不回地走遠了。
賀修遠攥著那隻饅頭站在原地，饅頭還是溫熱的，帶著剛出籠的麥香，他等到丫鬟走遠之後才低頭掰開那隻饅頭——裡面夾著一卷極薄的紙條，被疊得整整齊齊，塞在饅頭芯裡。
賀修遠把紙條抽出來展開。紙條上的字跡他認得，是乙弗玉的筆跡，筆鋒利落，和她這個人一樣乾脆：
“婚事我不認。被軟禁了，請賀公子幫忙。”
後面附了兩個字：速回。
賀修遠把紙條仔細摺好收入內袋，又看了看那隻被掰開的饅頭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驃騎將軍府的側牆，他穿過兩條街巷，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，確認沒有人跟上來之後才放慢了腳步。
回到離景臺值房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，顧琳琅正趴在桌上翻他那些小人書，取捨著要不要帶上兩本路上看，聽見門響抬頭一看，被賀修遠臉上那副少見的凝重神情嚇了一跳：“怎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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