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“對，棺材。出殯的隊伍出城，城門不會攔，也不會開棺檢查。”周衍之的聲音不高，但語速比方才快了一些，“只要找一支送葬隊伍，讓乙弗玉藏進棺材裡，跟著隊伍出城就行。”
顧琳琅張了張嘴，覺得有些晦氣，隔了一會兒才小聲問了一句：“那——棺材裡得有屍體嗎，我們是找人搭班子裝裝樣子，還是找個真的啊？”
“有屍體才更像，儘量找真的，錢給夠應該會有人願意。”周衍之說，“空棺材和屍棺材重量不一樣，走在路上，抬棺人的狀態也不一樣，逝者一家也需真心悲痛，才不容易讓人起疑。”
賀修遠點了點頭，站起身來：“我去找送葬的隊伍，你們去準備乙弗玉出城之後用的行裝。”
當夜，離景臺值房的燈亮到很晚，三個人圍在桌邊，把出城的路線和各個環節反覆推演了幾遍，確認每一個步驟的間隔都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，把每一處可以藏身和避讓的位置都記在了心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一支送葬隊伍從城西出發，抬著一口黑漆棺材，朝著南門緩緩行進。
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披麻戴孝的哭喪人一路哀嚎著撒著紙錢，白紙灰被風吹得漫天飛舞，隊伍末尾跟著幾個吹嗩吶的樂手，吹的曲子不成調子，聽著倒真有幾分悲慼，這支隊伍沿著街巷慢慢穿行，到了驃騎將軍府後門那條巷子的時候，為首的人忽然停下來，朝著府門口掃地的門童拱了拱手：“這位小哥，行個方便，討碗水喝，趕了半天的路，嗓子冒煙了。”
門童忙著回話，紅白事是重事，門童也不好拒絕，便去內院打了一碗水來。趁著這功夫，院牆內側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，乙弗玉從牆頭翻下來的動作快得像一隻貓，落地無聲，她穿著一身素色短打，頭髮用布巾裹了，混在送葬隊伍的白色麻衣中間幾乎分辨不出來，她沒有停頓，彎腰掀開棺材蓋的一角，側身鑽了進去。
棺材蓋重新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，送葬隊伍的首領端著碗水喝了一口，朝門童道了謝，然後一揮手，隊伍重新動了起來。
棺材裡的光線很暗，乙弗玉蜷在裡面，空間比她預想的要窄，她的膝蓋頂著一側棺壁，手肘幾乎施展不開。然後她感覺到自己背後抵著的那個東西，堅硬、冰涼，一股隱隱的腐敗氣息從背後慢慢洇開，鑽進鼻腔裡。
棺材裡真有屍體。
乙弗玉在黑暗中僵了一瞬，然後無聲地罵了一句：“這是誰的餿主意——”
與此同時，城門外的茶攤上裡，周衍之打了一個噴嚏。
賀修遠的眼睛正往城門的方向瞟，聽到聲音回過頭來：“這樣真的行嗎？棺材裡頭可真有屍體，天又這麼熱，等到了城門口那味道——”
“有味兒才正常。”周衍之揉了揉鼻子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沒味兒才讓人起疑。”
顧琳琅看著二人，搖了搖頭。
送葬隊伍到了南門口的時候，守門的衛兵果然被那股氣味燻得皺起了眉頭，他們捂著鼻子走近了兩步，看了一眼棺材，又看了一眼隊伍裡那些哭喪的、撒紙錢的，嫌惡地擺了擺手：“走走走，臭成這樣還停什麼，趕緊抬出去，別堵著門。”
隊伍順利地出了城。過了城門大約兩里路，隊伍在一處僻靜的官道轉彎處停了下來，棺材蓋被掀開的時候，乙弗玉幾乎是撐著棺沿爬出來的，整個人面色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她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，又連著咳了好幾聲，然後扶著膝蓋站在路邊，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。
“出來吧。”乙弗玉抬起頭，聲音還有些啞。
顧琳琅從路旁的樹叢後面鑽出來，手裡拎著那隻包袱，遞到她面前，乙弗玉接過包袱，掂了掂裡面的分量，刀在，衣裳在，乾糧和水也在，她看了一眼顧琳琅，又看了一眼幾步外站在樹下的賀修遠和周衍之，不用猜都知道用棺材運人這種招兒是誰想的，乙弗玉心中憤憤，卻又得壓著一層對幾人的感謝，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異味的素色短打，轉身朝路邊的林子走去。
“我去換衣服。你們等著。”
她走進林子深處，腳步聲踩著落葉沙沙地遠去了。
賀修遠把送葬隊伍的銀錢結了，打發他們原路折返，然後站到周衍之旁邊，三個人並排靠著路邊的樹幹等著。
乙弗玉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灰色布衣走出來的時候，頭髮已經重新束過了，簡單利落。她走到三人面前，接過賀修遠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，擦了一下嘴角：“多謝，賀公子。”
“你倆目前從名義上來說還是有媒妁之言的未婚夫婦，你也不必對他如此客氣。”顧琳琅調笑道。
“在外稱職務，顧琳琅，我是你上司，你是不是皮癢了？”乙弗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顧琳琅。
顧琳琅立刻笑容消失，火速換了個話題：“不如我們看看往哪走，怎麼去長安吧，我的安排包你們滿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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