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一路西行,過了函谷關之後地勢漸漸開闊起來,官道兩旁的白楊樹齊刷刷地立在暮色裡,葉子被晚風翻出銀白色的背面。路上行人和車馬漸漸多了起來,有趕著驢車的老農,騎馬的行商,還有駝鈴聲從遠處慢慢走來。
晚風裡混著炊煙,長安就在前面了。
顧琳琅騎在馬上,遠遠看見了城郭的輪廓,忍不住在鞍上直起身來:“到了到了,總算到了,我這屁股都快裂成八瓣了。”他扶著腰活動了一下,然後偏過頭來看向周衍之,“你知不知道這女皇當年為什麼要遷都啊?”
周衍之搖了搖頭,他對長安的印象還停留在幼年時偶爾聽父親提起過的片言隻語,長安城,四四方方,東西十四條街,南北十一條街,朱雀大街寬得能跑八匹馬,但具體為什麼要遷都,他確實不甚了了。
好不容易有他周衍之不知道的事兒,顧琳琅清了清嗓子:“說起來還是氣數的事。長安自前朝開國起立都幾百年了,地氣也老了。朝裡有些術士說長安的“王氣”已散,鎮不住天下人的心氣。女皇剛登基那幾年,李唐舊部在這兒鬧了好幾回,她嫌長安的風水不對,什麼“坤氣盛而乾氣衰”,再加上關中糧道越來越難走,從江南運糧過來要翻山越嶺耗太多人力,索性就在洛陽另起了一座都城,洛陽那邊離運河近,糧食好運,又不沾前朝那麼多的舊事舊人,一句話,“用新都,立新政”。”
他說完一攤手:“說白了就是看不慣長安城裡的老人老氣,換個地方從頭來過。”
賀修遠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:“你倒是什麼都知道。”
“那是。”顧琳琅拍了拍胸脯,“我顧家商號在洛陽和長安都有分號,這些事都是掌櫃們閒聊時說給我聽的。”
說話間幾人已經到了城門口。暮色比預想中落得更快,進了城門之後不過兩刻鐘,天就黑透了,街上店鋪的門板正在一塊一塊地上起來,夥計們把門口的風燈一盞盞吹滅,捲簾門放下來,掛鎖合頁,插銷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從沿街傳來。
周衍之勒住了馬,看著前面一條原本該熱鬧的街巷在一盞茶的工夫裡迅速暗下去,兩旁的店鋪幾乎全關了門,只有少數幾間還在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。這和他在書裡讀到過的“長安不夜城”的記載完全不一樣。
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。”顧琳琅也察覺到了異樣,他翻身下馬,走到最近的一間客棧門前,伸手推了一下門板,門已經上了鎖,從裡面插了門閂,他又拍了半天門,裡面才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:“客滿了,往別處去吧。”
接連問了三四間客棧,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覆,有的直接連應都不應,好不容易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找到一家還沒上全門板的客棧,門裡一個打著哈欠的夥計探出頭來,打量了幾人一眼,又看了看他們身後的馬,猶豫了一下才把門開大了一些:“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周衍之翻身下馬,遞了幾枚銅錢過去,“四間房,有勞。”
夥計數了數錢,收了,領著幾人進門,大堂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,光線昏昏沉沉的,桌子上落了一層薄灰,像是好久沒有仔細擦過了。夥計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:“夜裡少出去,最近長安城裡不太平。”
顧琳琅張口想問什麼“不太平”,被周衍之使了個眼色攔住了,幾人各自上了樓,推開房間的門,屋裡倒是乾淨的,床單被褥都換過了,只是透著一股陳年木料的氣味。
半夜裡,顧琳琅翻來覆去睡不著,客棧的床板太硬了,被褥又薄,墊在底下硌得他肩胛骨生疼,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,躡手躡腳地下樓走到院子裡透氣。
長安的夜比他想象中要靜,靜得不像一個都城該有的模樣,沒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沒有遠處夜市隱約的人聲,只有偶爾一兩聲犬吠從不知哪條巷子裡傳來,很快又斷了,月亮掛在中天,白得發冷,將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丫虯結如鬼爪。
顧琳琅打了個哆嗦,正想回屋,餘光忽然掃到院牆外面有什麼東西在動,他下意識地靠到牆根陰影裡,透過牆頭瓦片之間的縫隙朝外看去。
月光下,浩浩蕩蕩的一行隊伍,宛若送葬一般,白旗打幡,白衣白包頭,隊伍的中間是一口漆黑的木箱,猶如棺材一般,四個角上各站一人,領頭也站著一人,五個黑影夾在隊伍中無聲地移動,那些人腰背佝僂,腳步齊整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,他們抬著那隻木箱走過巷口,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,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,月光照在他們身上,沒有拉出影子。
顧琳琅的後背猛地貼緊了牆壁,他清晰地看見,最中間的五人,沒有腳,像是懸浮在半空中一般,機械地向前飄移。
顧琳琅一瞬間想到了。
五鬼搬運。
他在長樂坊的茶樓裡聽過老江湖講這種故事,說是有些邪門的人會用術法驅使陰魂替他們搬東西,搬的全是不義之財,見不得光的東西,那時候他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閒話,聽聽就過去了,可此刻那些沒有影子的黑影正從他面前不到三丈遠的地方走過,動作僵硬而詭異,他覺得自己牙關在打顫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,搭在了他的肩膀上,顧琳琅幾乎嚇得當場叫出聲來,猛地扭頭一看,是周衍之,月光照在周衍之的臉上,白得不太正常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裡面沒有恐懼,是一種顧琳琅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、近乎興奮的專注。
“你也看見了?”周衍之壓低聲音問。
顧琳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擠出一句:“你......你不害怕?”
“怕什麼。”周衍之的目光越過牆頭,追著那隊伍消失的方向,“怕什麼,這世上的鬼,遠沒有裝神弄鬼的人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