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
顧琳琅張了張嘴，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：“你意思是,那不是鬼，是人裝的？”
“穿某種特製的暗色衣裳，或是用了某種可以讓月光透過去不反光的料子，都能使人看起來是在空中漂浮，沒有雙腳，我曾在雜記裡看到過類似的記載，不過那是軍中的夜襲服，造價高昂，不是民間該有的東西。”
周衍之收回了目光，又看了一眼那五個黑影消失的方向，月光照著空蕩蕩的巷口，什麼也沒有留下，周衍之心裡犯嘀咕：“一個太平年間的都城，深更半夜怎麼會有人穿著夜行服抬著重物在街上走？”
他轉過身來往屋裡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側過頭對還愣在原地的顧琳琅說了一句：“進來吧。明天再說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顧琳琅幾乎是衝進賀修遠屋裡的，順手拉過在院中早起練刀的乙弗玉，他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，把夜裡見到的景象連說帶比劃地講了一遍，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氣中劃拉著那黑影佇列的方向和步伐。
賀修遠端著茶碗聽完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卻沒有接話，乙弗玉正在整理自己的短刀，聽完之後把刀插回鞘中，語氣平靜：“穿制式夜行服的活人，不是什麼鬼。天底下沒有鬼，只有裝鬼的人。”
“你怎麼跟周衍之說一樣的話！你倆才應該配成一對兒！我親眼看見的！他們走過來的時候連個影子都沒有！”顧琳琅不甘心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乙弗玉白了顧琳琅一眼：“我現在更想知道的是，這幫裝神弄鬼的人抬的是什麼，想要往哪抬。”
“昨晚走得急，沒來得及跟，看他們的方式，是巷口朝東。”周衍之靠在門框上回答。
賀修遠放下茶碗站起身來：“往東頭去是碼頭，不如白天先去碼頭看看，夜間那些人如果是在搬運貨物，白天碼頭上應該有對應的痕跡，船走的、車拉的、人抬的，總會留下點什麼。”
幾人收拾妥當下樓出了客棧，白天的長安和夜裡判若兩城，朱雀大街兩旁的店鋪全部開了張，布莊挑著花花綠綠的綢子掛在門口招攬客人，食肆門口的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，胡人的香料攤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八角桂皮和花椒，空氣裡混雜著烤餅、滷肉和各色香料的滋味，熱鬧得讓人幾乎忘了昨夜那座死寂的城池。
走到碼頭附近的時候，場面更是熱鬧得不像話，幾艘大船正泊在岸邊，縴夫們光著脊背彎著腰，喊著齊整的號子把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往岸上搬，箱子表面裹著油布，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，但從縴夫們肌肉賁張的背脊和被壓彎的腰來看，分量不輕。
顧琳琅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些縴夫扛著箱子一步一步走過跳板，木質的跳板被壓得彎下去幾乎貼著水面，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側過頭問周衍之：“船上拉的是什麼東西？那些縴夫腰都快壓斷了。”
周衍之看了一眼那些馬船，上面有各色商號的徽記，還有油蠟封箱的運輸。
“應當是蘇杭運來的絲綢，在這裡重新裝箱蠟封，運往更遠些的地方。”周衍之答到。
“那些絲綢這麼重嗎？我怎麼記得絲綢是輕軟的東西......”顧琳琅疑惑。
碼頭上並無異常，幾人決定先去離景臺在長安的衛所，找到負責接頭的暗哨朱又康。乙弗玉說長安衛所剛成立不就，女皇就決定遷都，所以一直未啟用過，裡面的人大都調往了神都，只留下幾個得力干將，雖然品階不高，但做事其實妥帖，必定能在案子中幫上大忙。
幾人沿著城中的街巷七拐八繞，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前，門口沒有掛牌匾，只有兩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門，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，看著像是好久沒人打掃的樣子，如果不是乙弗玉手裡那張離景臺長安暗哨的地址條，根本不會有人把這裡和離景臺聯系起來。
顧琳琅有些許嫌棄：“離景臺在長安的衛所......就是這兒？也太破了吧？”
一向不愛說話賀修遠都不禁點頭：“若不是有地址，還真不敢認。”
周衍之上前，剛將門推開，兩名中年婦女的爭吵聲撲面襲來，一隻雞撲扇著翅膀，徑直投入周衍之懷裡，周衍之一把抓住，往裡一看，院子內兩個中年婦人，一人手拿鍋鏟，一人高舉擀麵杖，兩人扯著對方的頭髮扭打在一起。
“這雞我養了一年，不就是飛過來兩天下了幾個蛋，你就想把蛋昧了去！”
“你這人說話真難聽，在我地裡長出來的稻子是我的？那你這雞在我家裡生的蛋！怎麼就不是我的了？要不是我餵了飯，它還下不出蛋呢。”
“你說餵過飯就餵過了？有何證據？去年清明我家桃枝越了點田界，你就偷折我家桃樹枝當柴燒，現在連個雞蛋都要算計。我呸。”
“我懶得同你爭論，老朱，你給評評理，這蛋到底該歸誰。”
“老朱，你說句話啊！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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