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
老朱略帶歉意地看著面前兩個婦人，剛想開口說“離景臺的大人來了”，左邊那個穿靛藍褂子的婦人已經搶先一步，把手裡的雞蛋往桌上一擱，叉著腰開了腔：“離景臺又怎麼了？你不也是離景臺的人？今兒就算皇帝來了，也得給我辨辨這蛋到底算是誰家的！”
右邊穿青布衫的婦人立刻不甘示弱地接上：“什麼叫算是誰家的？雞在我家院裡下的蛋，自然是我的！你家那蘆花雞自己跑過來偷食吃，我沒宰了它燉湯已經是給你面子了！”
“呸！你家那隻老母雞上個月還啄了我家菜地裡的苗，我還沒找你算賬呢！”
老朱的眼皮跳了兩下，一隻手按著太陽穴，朝四人投來一個眼神，心想“你們看見了吧我天天過的是什麼日子”。他想說些什麼，但兩個婦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地疊在一起，根本插不進去。
周衍之在門口看了片刻，走上前一步：”我有一個主意，兩位是否願意聽聽看？“
兩個婦人同時轉過頭來打量他，年輕，清瘦，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，看著不像官差，但腰間的牌子是真的。
左邊的婦人在鼻子裡哼了一聲，右邊的婦人抱著胳膊沒說話，但都沒有阻攔。
周衍之語氣平得像是在菜市場問價：”二位爭執的這隻雞，是左邊這位的，但它跑到了右邊這位的院子裡，在那邊下了蛋。現在的問題是，蛋歸誰。我有一法，不如殺了這隻雞破肚查驗。“
兩個婦人的臉色同時變了變。
”若是這隻雞跑過去兩日未曾進食，砂囊中乾乾淨淨，那說明它是餓著肚子偷過去的，左鄰便不該收這份蛋。屆時蛋作為證據留在官府，待逮捕文書下來，也就十幾日就能歸還。雞你當場便可帶走。“
右邊的婦人眼睛一瞪：”那帶走還有什麼用？雞不也死了！“
周衍之點了點頭：”正是。但若是砂囊裡有東西，那便是雞吃了她家的飯，蛋確實得分予她。不過屆時便是左鄰誣告，誣告也要關押，蛋留至官府，同樣十幾日才能還你。“
左邊的婦人眉頭擰了起來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幾日和關押這兩個詞的分量，右邊的婦人也在心裡算了一遍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雞蛋，又看了看周衍之臉上那副不動聲色的神情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”這大熱天，十幾日雞蛋都臭了......“
周衍之微微彎了一下嘴角：”是啊。若真要查到底，怕是誰都討不了好。不如私了？“
兩個婦人沉默了，對視了一眼，左邊的婦人伸手接過右邊婦人懷裡那隻蘆花雞，右邊的婦人把雞蛋收回袖中，兩人各自”哼“了一聲，一個抱著雞、一個攥著蛋，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。
老朱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鬆了鬆衣領，像是剛從什麼重壓下脫身出來，他轉身招呼幾人進屋：”乙弗大人我剛才認識了，還沒問幾位大人尊姓大名。“
”我是周衍之，他是賀修遠，這個是顧琳琅，“周衍之跟著他走進屋裡，在桌邊坐下來，”我們是沒有品階的新人，還不如您資歷深，不用稱呼我們為大人。“
老朱擺著手給他們倒水：”那哪兒能一樣。我雖說也是離景臺的，實則就是個沒有品級的軍匠，平日裡也就負責情報中轉的工作，被派來長安二十年，連窩都沒挪過。“他端著粗瓷碗遞給幾人。
周衍之雙手接過碗，抬眼看了一眼屋內的陳設，算得上家徒四壁，樸素得不行。轉念又想起方才院子裡兩個婦人為了一隻雞蛋爭吵的模樣，不禁問道：”今日這情況，離景臺在長安還要負責斷家務事？“
老朱臉上帶著一種說來話長的苦笑：”鄰里之間的小矛盾，找不著別的衙門評理，最後都擠到我這兒來了。我年輕時也曾想過要辦大案，刀山火海，除暴安良，結果一輩子都在解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“
他說話的語氣像是早就認了命，但眼底那一點未滅的光還是被周衍之捕捉到了。
”離景臺的職責是維護武周穩定。有人在外橫刀立馬，也會有人在內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。你所做的，可比橫刀立馬要難。“周衍之沒有說太多，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在，沒有客套和恭維，只是一句實話。
老朱看著他，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，又說不出來什麼話，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：”不瞞周大人說，這也是我第一次被神都離景臺啟用。雖然只是配合行動，但已是睡都睡不著了。“
他說著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乙弗玉擱在桌上的那柄制刀，老朱的手伸了出去，像是想摸又不敢，指尖蜷了一下收了回來：”我還未摸過離景臺的制刀，看著是氣派。“
顧琳琅坐在旁邊，見狀一把把自己的刀解下來塞進老朱手裡：”就是沉了些。試試？“
老朱措手不及地接住了那柄刀：”不合適不合適——“嘴上說著推辭的話，手卻不自覺地握住了刀柄，輕輕摩挲了一遍，他低下頭把刀翻來覆去地看，又掂了掂分量，臉上有些豔羨：“好刀。”
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。一個穿著短打的差役跌跌撞撞地衝進來，扶著門框大口喘氣：”老朱，打更的說昨夜看見瓦窯的督造被鬼魘了，帶著鬼，去了瓦廠倉庫！知府大人都被驚動了，你快去看看吧！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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