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
瓦窯廠依山而建,灰白色的坩子土山體從窯廠背後隆起來,將整片建築擁在懷裡,山壁上裸露出一大片被鑿開的岩層,層層疊疊的坩子土斷面泛著灰白色澤。
窯廠大門是青磚砌的,門楣上刻著五個端正的大字,官辦琉璃窯,透著一股皇家衙署不容冒犯的氣派。
周衍之勒住馬,抬頭看了一眼那道門,從外面看這不過是一座普通的院落,青磚圍牆圈出一大片地界,約莫佔了半座山坡,圍牆內高高低低地拱起幾座穹頂,那是瓦窯的窯頂,穹面被多年的煙火燻得發黑發亮。
“到了。”老朱翻身下馬,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塵土,他在長安府十幾年,這一帶的路比誰都熟,“這窯廠當年鼎盛的時候,日夜不歇地燒,光窯工就有三四百人,如今大不如前了,不過前些日子神都那邊催得急,又重新開了幾座窯。”
乙弗玉的目光已經從門口掃到了圍牆盡頭,賀修遠跟在她身後下了馬,伸手扶了一把韁繩,顧琳琅則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時候沒站穩,趔趄了一下,被老朱眼疾手快扶住了。
幾人正要上前叩門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五十有餘身著官服的人撩起衣袍匆匆迎了上來,他身後跟著十幾名衙門官兵,腰佩制刀,面色緊繃。那人見了老朱,先是一拱手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客氣:“你可算來了。”
老朱回了一禮,側身介紹道:“府尹大人,這位是神都離景臺的乙弗校尉,奉旨來調查琉璃瓦失竊一事。”他又依次指了三人,“這三位是乙弗校尉的同僚,賀公子、顧公子,還有周公子。這位是長安府的賈府尹。”
乙弗玉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:“下官乙弗玉,奉命來長安調查御用琉璃瓦失竊事宜。”
賈誠回了一禮,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掠過,似乎在分辨這些神都來的人裡誰是主事,誰是隨從,但他沒有多問,只是急切地開口:“下官賈誠,忝居長安府尹一職。幾位遠道而來,本該先歇息,可此事實在刻不容緩。”他一邊說一邊引著幾人往院內走,“事關皇家御用之物,本官心中焦急萬分。眼前這三座瓦窯中,原本有已造好的琉璃瓦一萬餘件,可不知為何,其中兩座瓦窯中的琉璃瓦,在運往神都的前一晚悉數憑空消失。督造官鄭守忠前往神都想要上稟此事,可沒想到,人竟在神都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無獨有偶,督造總長何虹也在半月前失蹤了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,眾人苦尋不得,今晨我聽聞有人報案,說昨夜看見何虹往瓦窯廠方向來了,我立刻便帶人趕來了。”
幾人穿過前院,走進窯廠腹地,兩旁是一排排穹頂瓦窯,窯口黑洞洞地敞著,窯壁上積著厚厚的煙垢,腳下的地面鋪著碎瓦和煤渣,再往前走便是一排低矮的倉廒,青磚灰瓦,一字排開,立著三座,每座倉門都緊閉著,門楣上分別刻著甲乙丙三個字。
賈誠走到甲字號倉門前,伸手往門上一按,回頭對幾人說:“幾位見諒,官倉規矩,開倉必須有見證。”他朝身旁的官兵抬了抬下巴,幾名官兵上前一步,隔開了賈誠和周衍之幾人,在倉門前站成一排。
“這三座倉中,如今只有丙字號還存有琉璃瓦,甲字號和乙字號已是空倉。”
賈誠又打開了乙字號倉,同樣空無一物。
周衍之走到甲字號倉門前面,沒有急著進門,而是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倉門的側面,門是單扇的,木料厚重,漆面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紋。門上沒有鎖孔,沒有鎖釦,只有一個銅環嵌在門板中央,像是用來叩門或者拉門的,他伸手在那道銅環周圍摸了一圈,又順著門板邊緣的縫隙仔細看了一遍,發現門的側面嵌著一小塊鐵板,和門板幾乎融為一體,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,鐵板正中有一道細窄的縫隙,形狀不規則,像是某種特製的鑰匙插入的地方。
”這倉門上為何沒有鎖?“周衍之直起身來,轉向賈誠,”難道平日裡就這樣敞開著?“
賈誠走過來,順著周衍之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嵌在門側的鐵板,解釋道:”你有所不知,官倉的鎖是特製的內嵌鎖,與門融為一體。尋常的鎖掛在外面怕被人撬了,這種鎖嵌在門板內部,只能憑特定的鑰匙從側面伸進去撥動機括才能開啟。整個長安城,現在只有兩把鑰匙可以開啟這三座倉門。“他頓了頓,”一把在我手裡,另一把,在督造總長何虹手中。“
他從腰間解下一隻銅質的細長物件,約莫半尺長,頂端帶著幾道彎曲的齒痕。賈誠把那把鑰匙對著丙字號倉門側面的鐵板縫隙插了進去,手腕扭轉了幾下,裡面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響,然後他伸手去推門。
門紋絲不動。
賈誠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,他又試了一次,鑰匙在縫隙裡轉了兩圈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,但門依然推不開。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,門板晃了晃,發出沉悶的聲響,但門縫沒有擴大半分。
”不對,門像是被掐住了,你們幫幫忙,一起撞開。“賈誠的聲音變了調,他用力推了兩下,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,轉過頭來,面色發白地看向乙弗玉和眾人。
乙弗玉快步上前,賀修遠和顧琳琅也跟了上去,周衍之緊隨其後,老朱和幾名官兵也圍攏過來。眾人合力肩並肩抵住門板,齊喝了一聲,猛地往前一衝,門閂在門框內崩裂了,所有人失去重心朝前跌去。
周衍之撞在顧琳琅的後背上,兩個人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才站穩,他剛要直起身來,便聽見身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。一名年輕的官兵指著前方,手指發抖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字來。
周衍之抬起頭。
倉庫內部比他從外面預想的要大得多,穹頂高闊,從地面到房梁足有兩三丈的落差,晨光從敞開的門口湧進去,正好照在倉庫正中央那根橫貫屋頂的粗大橫樑上,橫樑正中垂下來一根麻繩,繩子末端繫著一個已經死透的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官袍,衣袍的下襬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,他的脖子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,頸椎被生生拉斷後形成的那種折曲,臉正對著門口,雙眼瞪得極大,瞳孔散開了,但一雙眼睛用力瞪視格外突出,面容扭曲發紫,舌頭微微伸出唇外。
何虹。督造總長何虹。他吊在了丙字號倉庫的房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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