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
夕陽如碎金般傾瀉而下，將整條江面染成一片潮紅。天色漸暗，碼頭上船工們已收拾散盡，白日里的吆喝與喧囂彷彿被風吹散，只餘下江水輕輕拍打堤岸的細碎聲響。萬物沉入暮色織就的寧靜裡，河岸邊上，一堆高高疊起的木箱後，兩個男人頭戴斗笠，並肩垂釣，腳邊的魚簍一滿一空，一個已盛著三五條銀鱗閃動的活魚，另一個卻乾乾淨淨，連水珠都少見。
周衍之用食指將斗笠簷頂起一道縫隙，斜睨了一眼賀修遠腳邊的魚簍，低聲笑道：“你是在水裡下了什麼蠱不成？怎麼魚都專往你鉤上撞？”
“是你心不靜。”賀修遠語氣平淡，目光仍落在那一點浮漂上，隨即偏頭朝碼頭角落望去，只見四艘馬船並排泊在岸邊，船身高大沉穩，旁邊立著一架用粗木搭成的天車式吊貨架，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，“何時動手？”
“船明日一早就啟程，我們天黑便行動。”周衍之壓低了聲音。
話音未落，扮作小販模樣的老朱悄無聲息地繞到兩人身後，蹲下身，目光警惕地掃了一圈四周：“情況如何？”
“貨已經全部裝上船了，四艘，每艘整整兩百箱。”賀修遠答道。
周衍之側過臉，目光若不經意地掠過岸邊的小道：“你出來的時候，身後有沒有跟著‘老鼠’？”
老鼠，是他們對暗處盯梢之人的黑話。
“兩隻大耗子，蹲在家門口堵著呢。”老朱撇了撇嘴，“我候了大半天，等他們鬆懈下來，才從後牆翻出來的。我在外頭又繞了一圈，岸邊有官兵站崗，每艘船上也各配了四名看守，輪班巡視，不好糊弄。”
周衍之點了點頭，眉頭微蹙：“岸邊有人，水路也難靠近。要想不驚動任何人摸進去，確實棘手。”
老朱嘿嘿一笑，露出幾分狡黠：“容易的話，還用得著我老朱在這兒蹲著？”
周衍之重新抬頭，目光落在那架高聳的天車上。最外側的馬船緊挨著木架，天車頂端高高伸出，恰好探向船頂上空。他心中一動，將麻繩往肩上一挎，低聲道：“我從上面過去，落頂之後賀修遠再跟上。老朱，你在岸邊替我們望風，若有不測，學鳥叫示警，我們即刻撤。”
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碼頭，他身形一縱，無聲無息地攀上天車的木架，手腳並用，迅速朝頂端爬去。高處的風比他想象中更大，吹得衣角獵獵作響，卻恰好掩去了所有細微動靜。
船上，前後各有一名守衛執燈巡邏，船中央的貨倉約莫三米高，唯一的出入口開在船體左側，兩名守衛提著燈籠，光影在甲板上晃動著。周衍之爬到天車頂端，將麻繩牢牢系在橫樑上，攥緊繩索，穩步下降。夜色是最好的掩護，高處的人影融進黑暗，如一隻無聲掠過的夜鳥。
岸邊的陰影裡，老朱屏住呼吸，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道時隱時現的黑影，掌心滿是汗水。
周衍之的雙腳穩穩落在貨倉頂上，連木板都不曾發出一聲輕響。片刻後，賀修遠也攀繩而下，兩人伏低身體，緊貼倉頂，目光緊緊鎖住下方巡邏的守衛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再由近及遠，待那兩名守衛轉過船尾的拐角，賀修遠拍了拍周衍之的肩膀，率先翻身躍下，指尖輕巧地撥開倉門，側身閃了進去，周衍之緊隨其後，門扇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，幾乎同一瞬，守衛的燈籠光便從轉角處晃了過來。
兩人貼在門後，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才鬆開呼吸，朝貨倉深處摸去，倉內幽暗，木箱堆疊得整整齊齊，密密麻麻佔據了所有空間。賀修遠摸出火摺子，輕輕一晃，微弱的火光照亮四周。
周衍之撬開一隻木箱，裡面填滿的竟是光滑柔軟的絲綢。他又翻了幾層，仍舊如此。兩人不甘心，接連開啟數只箱子，絲綢、絲綢、還是絲綢，哪裡有什麼琉璃瓦的影子。
“不應該啊......”周衍之低聲道，語氣裡浮出幾分迷惑，“我們推斷的方向應該沒錯。”
“莫非賈誠早有防備，臨時改了計劃？”賀修遠收起火摺子，眉頭緊鎖。
岸邊的老朱等得心焦，夜風裡連半點動靜都捕捉不到。忽然，遠處亮起一列火光，是巡邏的守衛列隊而來，他連忙矮身縮排木箱的陰影裡，後背緊貼冰涼的木板，連喘息都壓到最低。
守衛在四周仔細查巡，火把的光一道道掃過岸邊每一處角落，老朱蹲在地上不敢動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掠過水麵，就在這時，他忽然發現異常。四艘馬船之中，第二艘的吃水明顯比其他三艘深出一大截，船舷低垂，沉入水中的高度比旁的船整整矮了半尺有餘。
倉內，周衍之透過窗縫看到門外火光一閃，守衛正從艙門口經過。他輕輕推開門扇，兩人閃身來到甲板。周衍之雙手交疊托住賀修遠的腳底，助他翻身攀上倉頂，隨即自己也縱身一躍，被賀修遠一把拽住手腕拉了上去。就在身體懸空的剎那，周衍之腳尖精準地一勾，將半開的倉門嚴嚴實實地帶上，守衛恰好走過拐角，與他們的身影擦肩而過。
兩人趴在倉頂，無聲地鬆了一口氣，正準備扯著麻繩原路返回，卻見岸邊暗影裡的老朱正拼命朝他們揮手比畫。他先伸出一根手指，隨即打了個叉；又伸出手掌，比畫了好幾下“二”。
周衍之和賀修遠對望一眼，都看不懂這手勢的含義。賀修遠皺眉低問：“他想說什麼？”
“我也沒看明白。”周衍之搖頭。
火光再次逼近，老朱只能倉促縮回暗處，滿臉焦急卻無計可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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