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
周衍之與賀修遠被官兵押解上岸，推搡著穿過碼頭。
暗處，老朱將身形縮排木箱的陰影裡，眼睜睜看著兩人被縛住雙手帶走，卻毫無辦法，他攥緊拳頭，正要跟上，拐角處火光一晃，只見另一隊官兵已朝這邊包抄而來，顯然是在搜捕漏網之魚，老朱暗罵一聲，只能矮身鑽入窄巷，背影迅速被夜色吞沒。
監牢的大門在身後轟然合攏，鐵鎖落下，沉悶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。
這是一處私牢，僅有一間牢房，四壁皆為厚石壘砌，連一道透氣的縫隙都尋不見。周衍之被捆著手，靠坐在牆角，神色倒還算從容，賀修遠卻未坐下，繞著牢房緩步走了一圈，指尖叩過每一面石壁，回應他的只有冰冷堅實的悶響。
銅牆鐵壁，插翅難飛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賈誠出現在牢門外，兩名守衛立刻挺直腰背，拱手行禮：“府尹大人。”
賈誠擺了擺手，語調平靜：“你們先出去。”
兩人應聲退下，牢門外只剩賈誠一人，他站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，與牢內隔著整間牢房的距離，始終不肯再往前邁一步。
周衍之抬眼看他，嘴角甚至勾了勾：“賈大人站那麼遠做什麼？我二人手上寸鐵皆無，還怕我們傷你不成？”
“老朱在哪兒？”賈誠沒接他的閒話，單刀直入。
“這個時辰，”周衍之慢悠悠道，“大約已經歇下了吧。”
“我已派人全城搜捕，他躲不了多久。”賈誠語氣淡漠，“就算真逃出去了，也不過是多費些手腳罷了。”
周衍之聽出他話底有鋒，索性挑明：“你殺何虹，盜琉璃瓦，偽造五鬼搬運之象，妄圖將失竊之事推到鬼神頭上，這些我們都已查清。但你不過一個府尹，上面若無人撐腰，怎敢做出這等殺頭抄家的事來？”
賈誠冷笑一聲，燭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：“你們猜不到的。我也沒那麼好心，讓你們做個明白鬼。到了地下，慢慢猜去罷。”
賀修遠忽然開口：“你初到長安時，心懷壯志，施政有方，百姓無不稱頌。如今怎變得這般面目？”
賈誠面上笑意斂去，片刻沉默後，冷冷道：“那又如何？有良心就當不了官。我的良心，早就餵了狗了。年少時我不信，後來才明白，這個世道，清官活不下去。”
“錯便是錯，何必做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模樣。”賀修遠逼視著他。
賈誠與他對望一瞬，眼神里最後一點溫度也消散乾淨：“你既清高至此，那就清高到死吧。”說罷轉身，拂袖而去，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牢外，兩名守衛重新把住門口，刀柄朝外，目不斜視。
周衍之盯著那扇鐵門，一時也尋不到破局之法，卻仍不肯讓氣氛沉下去，偏過頭對賀修遠打趣道：“看來你我二人今兒真要交代在這兒了。”
賀修遠也靠著石壁坐下，語氣平緩：“還好，至少老朱和顧琳琅不在。”
“這倒是。”周衍之笑了笑，“顧琳琅那小子運氣一向好得很。倒是老朱......怎麼還沒動靜？你說他能找到這地方麼？”說著說著，語氣裡浮起一絲焦躁。
此刻，賈誠正坐在太師椅上，手下來報：“全城翻遍了，老朱平日裡常去的地方都搜過，沒有蹤跡。”
“繼續找。”賈誠眼神微沉，隨即又問，“貨呢？”
“都已裝齊，碼在絲綢艙最底層。即便中途有人開倉查驗，也極難發現。”手下謹慎答道。
“仔細盯著，嚴格排查所有上船之人。若有可疑，就地正法。”賈誠的面容陰鷙如鐵。
而與此同時，私牢外的小道上，一個身穿官兵服飾、臉上貼著假鬍鬚的男人，低頭提著一隻食盒，步履不緊不慢地走來，正是老朱。他快到牢門前時，腳步一緩，側身藏進陰影，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，均勻地撒進每道菜裡，又用指頭攪了攪，動作糙得毫無講究，攪完後下意識抬起手想舔一口指尖，到了嘴邊才猛然想起有毒，生生收住，低聲嘟囔：“不乾不淨吃了沒病......沒毒死算便宜你們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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