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
賀修遠望著賀知桓，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，周衍之站在一旁，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，賀知桓，竟是賀修遠的父親！
“賀修遠，你怎麼會在這裡？”賀知桓看見兒子十分訝異。
“是我該問爹，你為何會在這裡？”賀修遠的聲音緊繃。
賀知桓掃了一眼他身旁的周衍之，語氣壓得低而沉：“你過來，這些事，我單獨與你說。”
“有什麼話不能在此處講？在場不都是你的人麼。”賀修遠額頭青筋隱現，“琉璃瓦失竊，與爹究竟有什麼關係！”
賀知桓眉頭緊鎖，面色沉下：“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。來人，把公子綁起來，旁邊那個，直接射殺。”
話音落地，身側弓箭手立刻引弓搭箭，對準周衍之。
“誰敢！”賀修遠反手拔劍，橫於頸間，刃口緊貼皮肉。
“賀修遠，你做什麼！”賀知桓厲聲喝道，眼中終於有了波動。
“還請賀大人，回答我剛才的問題。”賀修遠不退反進，嗓音低啞“琉璃瓦失竊，究竟與你有沒有關係？”
賀知桓沉默了，賀修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，他已不需要答案了。
“為什麼？”賀修遠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，“爹，自小您便教導我，為官要清正，君子清廉以為名。可您如今，為何做出此等貪贓枉法之事！”
“為官之路，並非如你所想的那般輕易。”賀知桓語氣疲憊，眼底卻有無奈，“一入官場，半點不由人。君子之道，持節為人，只會讓你淪為他人刀俎下的魚肉。”
“縱使為魚肉，”賀修遠冷笑，笑意裡卻滿是苦澀，“也比做那把殺人的刀要好。”
周衍之能感覺到賀修遠的聲音在顫抖，橫在頸間的劍刃又往肉裡陷了幾分。
“我在長安時，結識一名蟬衛軍匠。他官職低微，卻心存大義。若不是他以命換我們逃出生天，我早已屍骨無存。”賀修遠目光灼灼，直視著賀知桓，“一個底層官員尚能鞠躬盡瘁，您身為朝廷大員，卻蠅營狗苟，我，為您不齒。”
賀知桓卻只是輕蔑一笑：“低微之人的高尚，本就不如草芥。他見過什麼世面？若坐我這位子，面對滿目誘惑，未必能初心不改。賀修遠，你還有大好的前程，為什麼要攪進蟬衛這潭渾水裡？過來，今日之事無人知曉，爹將他殺了，便再無後患。”
“爹，不要一錯再錯了。”賀修遠眼角有什麼東西滾落下來，“我陪您一同面聖請罪。我會求皇上念在您年事已高，網開一面。”
賀知桓苦笑一聲，望向賀修遠的目光裡交織著恨鐵不成鋼與深沉的悲哀：“你太天真了。武皇恨極貪墨之人，我做的這些事，除了死，沒有第二條路。一旦東窗事發，整個賀家都是砍頭的下場，網開一面？即便留了性命，男丁充軍，女眷沒入教坊司，與死何異？”
賀修遠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動搖被賀知桓盡收眼底。
“你若當作不知道，一切都會回到原樣。”賀知桓放輕語氣，一步步朝賀修遠走近，“爹已經知罪了。那些琉璃瓦，我會盡數歸還。我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處，你還有坦蕩官途，還能繼續為民請命，如此，不好嗎？賀修遠，這世間，只有爹不會害你。”
賀修遠的眼眸閃動著，心中那根繃緊的弦鬆動了，手中的劍緩緩鬆開。
周衍之看見他神色變化，心頭一緊，低聲喝道：“賀修遠！你見過神都那幾起案子的慘狀，也看過許鐵衣死在眼前，還有老朱、督造總長何虹、琉璃瓦廠裡那些哀號和哭聲，一句知罪，壓得住嗎？”
賀修遠抬起頭，目光復雜地望著周衍之：“逝者已矣......”
他夾在兩人之間，親情與道義左右撕扯，幾乎要將整個人從中剖開。
“仕途官身可棄，賀某絕不折節。”周衍之逼視著他，一字一頓，“這句話，是你曾親口所說！”
就在這一剎那，賀知桓三兩步搶上前，趁賀修遠心神恍惚，一把奪過他手中長劍，十幾名黑衣人見狀同時撲上，銀光交錯間，賀修遠被人從身後摁住雙臂，生生拖走，周衍之反應極快，從腰間拔出刀，回身便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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